接下来这几日，皇帝天天在前头办政务。畿辅的大员一批一批地见，折子一摞一摞地批。

跟去前头伺候笔墨茶水的，是随行的宫女，轮不着佟朝云和白蔓；每日傍晚回后头来泡汤泉，进屋伺候的，从头到尾也只有苏庆舟一个人。

佟朝云起先还候着传唤，候了两日没动静，问白蔓。白蔓道：“以往也是这样的。这泡汤的差事，年年就是苏姑姑一个。”

佟朝云便不再问，皇上的事，不该打听的，他从来不打听。

如此一来，他这差当得，就剩舒服两个字了。要伺候的，统共晚间递个手巾、备寝衣这点零碎，一日里大半时辰都是空的。

他和白蔓没事就往后山根下跑，一人一间，泡得脸上成日红扑扑的，浑身骨头缝都松快了。

这一日泡完出来，日头暖烘烘地照着，佟朝云忽然想起春溪蹲在门槛上撅嘴的样子。怪不得那小子气成那样。这样的差事，吃吃睡睡，天天泡汤，他没赶上，可不得亏死。

晚间，佟朝云收拾完了，正要安置，外头有人叩门。

是苏庆舟。她立在门口没进来，把话交代了：“明儿一早，皇上往山里那座青雀寺去。微服出行，不带旁人，就带你一个。收拾利索了，天亮前在正房外头候着。”

佟朝云应了个是。他心里是不明白的：皇上要去那寺里做什么？他伺候皇上这一年多，没听她说过要进香。

还偏要微服，连苏庆舟都不带，单单点了他一个奴才。可这话问不得，他也没打算问。皇上说带，他跟着就是。

苏庆舟走了。他闩了门，回身正要吹灯，门又叩响了。

这回是飞雁，怀里抱着个包袱，双手递过来：“皇上让送来的，说明儿一早，哥哥就穿这个。”

佟朝云接了，道了声有劳。飞雁不敢多问，一溜小跑去了。

他把包袱搁在榻上，解开。

里头是一身衣裳。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窄袖，缎面上压着极暗的缠枝纹，不凑到眼前看，就是素净净的一件白。一件素白的交领中单，一条淡青的裙。叠得整整齐齐，针脚是宫里针线房的针脚。

褙子底下，压着一顶冠。

乌漆细纱的山口冠，山口那一道线干净利落，不缀珠，不缀翠，只一支素簪别在冠边上。

佟朝云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

这身衣裳，是什么时候备下的？东西打京里出来，就搁在随行的箱子里。也就是说，皇上定下带他出来的那一天，这一身就已经齐齐整整叠在里头了。

他拿起那顶山口冠。

这个他认得。兰贵人刚进宫那阵，戴的就是这个。一顶山口冠，一身素净衣裳，往人堆里一站，满宫的奴才都看直了眼，私底下念叨了半个月，说这才叫高雅，神仙似的人。

后来那场赌，皇上闲着无事，问他押谁。他脱口而出的，就是山口冠三个字。

再后来，他还跟皇上闲话过，说兰贵人的山口冠真好看，衬得兰贵人高雅。

那都是去年的话了，说完他自己都忘了。

佟朝云捏着那顶冠，坐在榻沿上，半日没动。

他没想到，皇上还记得。

窗外山风呜呜地过，屋里灯苗跳了跳。他把那身衣裳一件一件重新叠好，搁在枕边，又把那顶山口冠摆在最上头，看了半晌，才躺下。

躺下了，也睡不着。

第二日，佟朝云天没亮就醒了。

他对着水盆把脸净了，把那身衣裳一件一件穿上：中单，褙子，裙子，末了捧起那顶山口冠，对着水里自己的影子，正了三回才戴稳。

到正房外头时，天刚擦亮。皇帝已经在了。

她今日不是那身骑装，一件玉色的素面长袍，窄窄的圆领，袖口收拾得利落，腰间一条墨色绦带，头上裹着儒巾，通身上下不见一点金玉，就是寻常富家女子出门的打扮。

可她往那儿一站，背脊笔直，天光才蒙蒙亮，那身素净，倒比满身金翠还扎眼。

见佟朝云来了，她目光在他身上上下一过，没说什么，转身就走。

佟朝云忙跟上。主仆两个，打山庄后头的角门出去。

角门外停着一辆小小的马车。青绸的帷子，车厢不大，擦得干干净净，一匹枣红马拉着，鞍韂齐整。除此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皇帝走过去，从车辕上拿起鞭子，又回身，朝他伸出手。

佟朝云愣了一下才明白，这是要扶他上车。他吓了一跳，忙往后缩：“这如何使得……”

皇帝不由他分说，攥住他的腰，一提，人就上了车。佟朝云跌坐在车里，裙子压皱了一片，心口咚咚地跳。

皇帝替他把帘子掩好，回身坐上车辕，鞭子一甩，车轮就动起来了。

佟朝云坐在车里，懵懵的。打天没亮起，这桩桩件件都不对，可他跟不上趟，只能一件一件受着。等车子出了山庄地界，上了山道，他才回过味儿来。

不对。怎么是皇上赶车，他一个奴才坐在车里头？

他一把掀起帘子，探出头去：“皇上，真、真不带人啊？”

“不带。”前头的人头也不回。顿了顿，又道：“还有，在外头，别一口一个皇上。”

佟朝云一愣：“那……那要叫什么？”

“七姐。”

佟朝云撇了撇嘴。天下哪有奴才跟主子论姐妹的道理。可这问话不能不接，他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来：“……主子。”

前头“啧”了一声，很是不满意。皇帝回过头来，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你看看你这一身。谁家的奴才，戴山口冠？”

鞭子一收，车当真慢了下来。“不喊七姐，咱们就不走了。”

佟朝云从车里探出头，前前后后看了一圈。官道上空空荡荡，天也才亮透，莫说是人，连条狗都没有，在这停车不大安全啊。喊就喊罢，横竖没人听得见。

他小声道：“……七姐。”

“哎。”前头应得干脆利落，鞭子一甩，马蹄子又倒换开了。

佟朝云缩回车里，耳朵有点热。热过了，那点不放心的劲儿又上来了：“可……可奴才不会赶车啊。”

“我会就行了。”

鞭子又是脆生生一响，那匹枣红马蹄子倒换得更快了。佟朝云扒着车窗沿，急道：“万一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要不……要不还是回去带个人罢，就带得胜，得胜机灵，也不扎眼……”

“放心。”皇帝的声音顺着风传回来，不紧不慢，“我的拳脚，寻常人近不了身。这世上能接我三招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坐好你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