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朝云哪里敢放心。

他把帘子放下来，想了想不妥，又掀开一条缝。前头那个背影，玉色的袍子，儒巾，坐得笔直，鞭梢一甩一个脆响。

主子赶车，奴才坐车，这要传出去，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可山道弯弯绕绕，两边的树影一晃一晃往后退，前头那个人，半点没有停的意思。

佟朝云只好揪着一颗心，一路把眼睛钉在那个背影上，没敢挪开过。

这一路，果然没遇上什么人。日头一点一点升高，山道两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

佟朝云在车里坐了一阵，实在憋不住，又凑到帘子边：“咱们……为什么要这么赶着去那寺里啊？”

“我听人说，”皇帝不紧不慢地道，“前两日有个办差的官员提了一嘴，说青雀寺的头一炷香和头一支签，是顶灵的。去晚了，头炷香就让旁人烧了。”

佟朝云“哦”了一声，缩回车里。

原来是为这个。他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正事，敢情赶了半日的路，就为这一炷香。

堂堂……他差一点儿，又要想到那个称呼上去。他在心里嘀咕：七姐她，几时信起这些了。

青雀寺在半山腰上，藏在一片野桃树里。

车到山脚就上不去了，剩下一段石阶，要步行。皇帝把车赶进树影里，拿块油布把车辕遮了遮，又打座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佟朝云跟着她往山上走。石阶一级一级，两边都是野桃树，花开得正闹，风一过，瓣子扑扑地落。庙檐角上蹲着两只雀儿，青背白肚，见了人也不飞，歪着头看。

庙门才开。门口扫地的童儿见了人，往里扬声报了一句，声音在殿里嗡嗡地转。

殿里香炉还空着，今日还没人上过香，佛前两支白烛，是新换的。皇帝打怀里取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束线香。

她就着烛上的火点了，三炷香，插进炉里。青烟直直地往上走，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

这是青雀寺今日的头一炷香。

佟朝云站在侧后头看着，心里又转过一个念头：香都是现成备下的。打京里出来，衣裳在箱子里，香在车座底下，桩桩件件，皇上都排好了，就没人告诉他。

皇帝跪下去，拜了三拜。

佟朝云忙也跟着跪在旁边那个蒲团上。他不知道该求什么，想了想，求皇上万岁，求自个儿平平安安，别出错子。别的，他不敢求。

拜完了，皇帝起身，打案边捧过签筒来。

签筒是竹篾扎的，里头一把细签，摇起来哗啦啦地响。她双手捧着，闭着眼摇了几摇，一支签“啪”地跳出来，掉在地上。

她拾起来，对着签号，去案后头取了一张签纸。

佟朝云大气也不敢出，站在旁边看着。就见她展开那张纸，低着头，看了很久。

皇帝看的，是四行字：

结发同枝，并蒂不同老。

春深花好，一夜风催早。

头一句好，结发同枝。末一句也好，春深花好。她求的是姻缘，得的像是一支好签。

只有当中那五个字，并蒂不同老，叫她心里沉沉地一坠。

她今年二十三，佟朝云十七，她比他大着六岁。还有早年在战场上落下的那一身伤，那副身子骨是什么成色，旁人瞧不出来，她自己心里有数。

这签说的是我，皇帝心里想着。我怕是陪不到他白头。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她本来就是这么想的：我这样的身子，撑不到跟他一块儿老。签上不过是把这话说出来了。

那便这样罢。签上说她走在头里，那她剩下这些日子，就尽量让他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她把那张签纸折起来，折得小小的，贴身揣进怀里。

佟朝云在旁边看着，看她看签看了那么久，脸上又瞧不出什么来，忍不住小声问：“七姐，求的什么呀？”

“好签。”皇帝把签筒搁回案上，语气平平常常，“走了。”

出庙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上山来的香客陆陆续续地多了，挑担的，挎篮的，扶着人的，一路说笑着上来。

佟朝云跟在皇帝身后下山，听见后头两个挎香篮的男子压着嗓子说话，一个道：“就是这庙了，都说这儿的姻缘签，十里八乡头一份的灵。”

佟朝云脚下顿住了。

姻缘签。

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庙。桃树，青瓦，檐角上那两只雀儿还在。他耳朵根慢慢地热起来。

七姐天不亮就动身，赶了半日的路，就为来这座庙，烧一炷香，求一支……

他不敢往下想了，转回头，闷头赶路。前头皇帝已经走到车边，正解那块油布。

佟朝云紧走几步跟上去。

车就停在石阶底下，打山脚上来那一段，路还平缓，再往上才慢慢陡起来。皇帝解开油布，牵着马，把车调了个头，让他先上车。

二人顺来路往回走，车走得不快，蹄声夹杂着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一路往山下挪。方才上山时碰见的那几个香客，这会儿都在车后头，还留在庙里。

走出约莫半里地，山道拐进一处山坳。

佟朝云正坐在车里，忽然觉得脚底下轻轻一颤。

他以为是自己坐久了，身上发虚，忙扶住车壁。就听山谷里“嗡”的一声闷响，不像打雷，倒像是从地底下滚上来的，滚雷似的，由远而近。

拉车的枣红马猛地扬起脖子，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

紧接着，地就动了。

不是颤，是晃，一晃一晃，车身子左右直摆，车轮碾得碎石噼里啪啦乱滚。山顶上，山响了，轰隆隆一声接一声。半山那片野桃树，齐齐地摇晃起来。

“朝云，下车！”

皇帝一声厉喝，扔了鞭子就来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