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四处摸干柴,雨前山里的柴是潮的,他把洞口的枯藤扯了,又把塌车底下那几块断木拖进来,跪在地上吹那点火绒。吹了半日,火苗才怯怯地起来,一点一点舔着木头。
洞里有火,暖和起来了。
皇帝靠着洞壁坐下,闭了会儿眼,又睁开:“车里那几只箱子,底下的,还能取。”
“您先坐着,奴才去。”
“上面压的石头,我来搬。”她道。
佟朝云不肯,皇帝已经扶着洞壁站起来了。她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把洞口滚进来的几块碎石搬开,又把塌下来的车箱板一块一块拖进来靠在洞口,挡风。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吭声,只到一块板子拖不动了,才歇了一下,手撑在膝盖上,背弓着,喘得像风箱。
佟朝云在雨里跑。他没敢跑远,捡得着的都往洞里搬:车底下的两只包袱,一小袋干粮,一只酒壶。
雨下来的那一刻他正往回跑,豆大的雨点砸在肩上,转眼衣裳就湿透了,头发贴在额上往下滴水。
回到洞里,他先把包子掰开递过去。
皇帝接了,咬两口就不吃了,让他自己吃。佟朝云也吃不下,硬塞了两口。
雨声大了,噼噼啪啪打着洞口那几块挡板,火苗被风拽得一歪一歪。
佟朝云蹲在她身边,看她后背那一片。衣裳破着,血还在往外洇,一层压一层,颜色越来越深。
他慌了:“这止不住……皇上,得包一下。”
皇帝没说话。
洞里哪有干净的布。他把身上摸了个遍,最后摸了摸自己那件半湿了的中单,牙一咬,背过身去解。
“您别看我。”他说。
他的手很抖,解到一半,好一会儿没解开。他知道身后那个人在看着他,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怪,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说法。
衣裳终于离了身,他团起来,又觉得太湿,先就着火烤了烤,烤得差不多干了,这才回身过去。
就是这一回身,他看见了。
皇帝背上的旧疤很多。长长短短,横七竖八,背上都是,浅的发白,深的还透着暗紫。火光一跳一跳,把那些疤照得清清楚楚。
更上面,是方才砸的。肩膀那一片乌青发黑,一道伤斜着裂开,混着泥和碎石的划痕,血糊在上头。
佟朝云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
他一点一点给她裹。布不够,他就撕得细一些;血把布浸透了,他就再裹一层。他手笨,裹一回松一回,索性把前襟也拆了。
“轻些。”皇帝说。
“是。”
“好了好了,你这手,跟老大爷缠脚似的。”
佟朝云没接这句。他低着头,一圈一圈,裹到最后,眼眶热得厉害,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弄完了,他把火拨旺了些,又坐回她身边。
皇帝靠着洞壁,闭着眼。火光底下,她的脸白得不正常,嘴唇也失了血色。
“皇上。”佟朝云小心地问,“疼得厉害么?”
“不疼。”
“您别骗奴才。”
皇帝笑了一下,很轻:“这点伤,算什么。”
她缓了缓,才接着往下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那年十岁的时候,先皇为安抚军心,让我随军打仗,和士兵们同吃同住。那时候哪有山洞可以睡啊,躺在地上睡觉。”
佟朝云低声接了一句,眼睛没离开她的脸:“……十岁上战场了。人家十岁的姑娘,还窝在爹爹怀里闹糖吃呢。皇上果然天生就不是一般人。”
他说得真诚,一双眼睛却是在看她。失血的人,说轻了怕她没了气力,说重了怕她真睡过去。哪知她听见这话竟笑了一声,嗓子哑着,倒像是拾了个乐子。
“哪里是天生的。”她咳了两声,把气喘匀了,“头几年,朝里没人肯去。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就点了我了。”
她说完,眼神暗了一暗,没再往下接。佟朝云不敢问,只把那旧棉布又往她身上拢了拢,半晌才道。
“那十岁那一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苦倒没吃多少。”她说得很轻,思绪飘到了很远,那些遥远的事情,她和太后都没有说过,“十三岁打匈奴的时候才是真的惨,那一回是真骑马,真刀真枪打下来的。后来大雪封山断了草粮,身受重伤,拿泥土止血,树枝固定骨折的地方,从夏天打到冬天又到了夏天,才打赢了。”
她说到这儿,闭了闭眼,又睁开,看着他笑了一下,嗓子哑得像破锣,倒底是有了点活泛气。
佟朝云看着她那一下的合眼。她平日合眼的时候,那张脸是最沉得住的,今日却让他觉得里头装了些不值当提的事。
他不敢问,只把那双旧布手又往她肩头拢了拢,心说,原来那些旧伤,是这样一年一年攒下来的。
“这点小伤,和那时候比起来,哪里算个事情呢。我命大着呢,别怕。”她说到这里,睁开眼看佟朝云,那双眼睛里全是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