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忽然想起了声音,像是刚拐过山道的弯子:“……的车,看见没有……”
佟朝云刚要张口应,一只手先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了,攥得却紧。他一低头,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了眼,正望着洞口的方向。她烧了一夜,脸还是烫红的,一双眼睛却是醒着的。
“别做声。”
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商量的口气。
佟朝云把涌到嗓子眼的那一声咽了回去。
洞外天蒙蒙亮,雨是后半夜停的,山里的雾一层一层往上涌,把塌了半边的山坡都吞了。
喊声不止一个嗓子,还有马蹄、碎石被人踩动的动静,散得很开,一听人手就不少。这会儿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车在这儿了!人呢,有人没有……”
佟朝云压着声:“皇上,是寻咱们的……”
“再等等。”
皇帝靠在他怀里,阖着眼,只把耳朵支出去。佟朝云忽然明白过来:这一夜山里塌成这样,谁知道招来的是什么人。她烧成这个样子,头一件事,还是要先弄清外头站的是谁。
她一样一样地过:脚步是散开来搜的,兵卒的路数;马蹄轻,空着鞍;领头的两个嗓子里,有一个已经哑透了,却还一嗓子一嗓子地喊着。
“皇上的车,看见没有,皇上的车在哪儿……”
是苏庆舟。
佟朝云听出来了。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也慢慢松开了。
“好了。”皇帝说,“是苏庆舟。”
佟朝云一口气泄下来,眼眶跟着就热了,忙仰头忍住。
他刚要出声招呼,皇帝已经撑着他的胳膊,慢慢坐直了。就坐直这么一下,她额上就见了汗。
她缓了缓,不忙出去,先抬手把散下来的一绺头发抿到耳后,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血迹干在外袍上,一塌糊涂,她就拾掇了这两下,算是完了。
回过头来,她看佟朝云。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佟朝云低头看自己,才知道她皱眉做什么。外头这件月白褙子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歪着。里头的中单昨夜脱下来给她裹了伤,这会儿是空的,锁骨露在外头,风吹了一宿。
皇帝伸手过来,替他把领子拢上。
她手上没什么力气,动作却稳。拢好领口,又替他把褙子的带子一根一根系上。那带子昨儿在雨里泡过,夜里又烤得半干,皱皱巴巴,她低着头,系得很慢。
佟朝云僵着不敢动:“皇上,奴才自己来……”
“别动。”
他就不敢动了。
系好了,她抬眼看他一下,又抬手把他头上那顶歪了一夜的山口冠扶正,簪子也重新插好。他这才觉出来,从领口到头顶,都是她一件一件替他拾掇的。
喉咙里堵了一下,他低下头去。
“扶我起来。”皇帝说。
佟朝云手忙脚乱地起身去扶。她扶着洞壁,先自己撑了一把,背上伤扯着,顿了一顿,他再伸手去托,这回她没躲,把手搭在了他腕上。
两人挪到洞口。雾里的山道上,灯笼火把一串一串,人影散满了半面坡。
皇帝扶着洞壁站定,把腰站直了,才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两个字倒是送出去了:
“这边。”
山道上静了一瞬,跟着就炸开了。
“皇上!在洞里!皇上在这边!”
灯笼火把呼啦啦全往这一头涌。头一个抢上来的是苏庆舟。一夜大雨,她那身衣裳糊满了泥,嗓子喊得没了声,扑到洞口前几步,看见皇帝那一身血衣,看见她搭在佟朝云腕上的那只手,腿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皇上……”
后头侍卫呼啦啦跪了一坡。
皇帝站在洞口没动,让人看清她是站着出来的。
“都起来。”她缓了口气,声音还是哑的,调子却拿捏回平日那个分寸了,“嚷了一夜,你们的嗓子倒比朕还哑。”
下山的路是苏庆舟带人现踩出来的。那匹枣红马天没亮就自己跑回了山庄,浑身的汗还没干。
侍卫认得是皇上的坐骑,当值的人一报,苏庆舟就觉出不对,点了几个人打灯笼上山。寻到塌了半边的马车,再顺着往下找,就听见洞里那一声哑哑的“这边”。
“万幸。”苏庆舟跪在那里接话,嗓子也是哑的,“那马是自己跑回来的。奴才一瞧那马回来了,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皇帝点了下头,没多说,由着苏庆舟和佟朝云一左一右搀着,顺着山道慢慢挪下山去。半路上一声没咳,脸色白得纸似的,苏庆舟几次要停下来歇,她都摇头。
回到澄碧山庄已是午后。
进了正房,苏庆舟扶皇帝在榻边坐下,自己退到一边候着。得胜带着人开始给皇帝换衣服梳洗。
皇帝缓了口气,开口:“苏庆舟传话给房山那边的管事官,让她来回灾情。无人有事便罢,若有坍塌、伤人,照例给济。”
苏庆舟在帘外应了,顿了顿,又轻声问:“皇上这事……”
“先不要往宫里报。”皇帝说,“就说朕事情没办完,多待半个月。”
苏庆舟眼眶一热,忙低头应了。她跟了皇帝这些年,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太后那头不能知道。一知道了,就要过问;一过问,消息就捂不住。
“奴才遵旨。”
太医看着皇帝后背那一片新伤叠在旧疤上,血痂底下还渗着血,她倒抽了一口气。她没说破,只压着声开了方子:背伤用药裹上,三日内不许挪出这间屋子,三日内不许下地,只能俯着不能躺,汤药早晚两服,若夜里再起热便立刻来报。
佟朝云一回来就去了配殿,太医也跟过来看了一回:左肩那一片擦破见血,不算深,上了药裹了纱,嘱咐这几日少动,换两回药就行。
白蔓等太医走了,才气道:“你怎么不劝皇上带人!皇上那脾气你也顺着!昨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