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喉头滚了一下，半天才挤出半句：

“你们俩这是都不要命了罢。”

佟朝云摇了摇头，想说句没事，嗓子却堵得厉害。他昨夜一夜没敢合眼，又淋了半夜的雨，这会儿裹在白蔓递过来的热手巾里，眼眶一阵一阵发酸。他使劲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白蔓吩咐人烧水，佟朝云在配殿的小屋里洗了伤口，换了衣裳。白蔓手上利落，嘴上一句也不多问，拆了他头上那顶歪了一夜的山口冠，重新梳了发髻，绾成流苏髻，挑了一支素簪插好，又催他歇下。

佟朝云没歇。他擦干了脸，站起来就往正房去。

他担心皇帝，哪里能歇息。

苏庆舟守在廊下，见他过来，朝他点点头，压低了声：“才上了药，才伏下。”

佟朝云应了声是，脚步放得更轻。

屋里没点灯，窗纱透进来的光落在榻前。皇帝伏在榻上，简单的束发，上过药后把中衣穿得整整齐齐。听见动静，她的眼睛先抬起来。

四目相对，佟朝云撑了一路的这口气，忽然就塌了。

昨夜在山洞里，她还是天。生火是她，搬石头是她，说话撑着是她，末了烧糊涂了，攥着他手的还是她。今日一进这屋，她就这么趴着，一动也不能动。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低下头去请安：“皇上。”

声音是哑的。他眨了两下，把那点热压回去，没让它掉下来。

皇帝伏在那里，侧脸枕着臂，看着他。

看着他进门来，红着眼眶，死忍着，一句委屈的话没有，一句哭音没有，请完安就规规矩矩跪坐在脚踏边，眼睛只敢往她脸上瞟一眼，又低下去。

她想起昨天，这个人出事的时候不哭不闹。山塌下来那一下，他没有叫；山洞里一夜，他没有哭一声。

这会儿见她趴在这儿，眼眶却红了，但还是把眼泪眨回去，不肯掉给她看。也不端着那点小男儿的姿态扭捏，不拿眼泪来要什么。

她不知道要他怎么办好，但看见他红红的眼眶，心里又觉得昨没白护着他，算他，还有点良心。

她心里一软，嘴上那点松快劲儿就冒出来了。

“佟朝云。”她说，“朕在山洞里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想过一桩事。”

佟朝云忙抬头：“什么事？”

“你从前，不是一门心思想出宫么。”她说得不紧不慢，眼睛看着他，“朕那会儿烧得糊涂，还琢磨，这回可有机会了。车也塌了，人也困在山里了，官道也断了。你会不会把朕往山洞里一撂，自己跑下山去。”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佟朝云愣在那儿，脸腾一下红了，急得话都直打绊：“奴才……奴才哪能……皇上，奴才就是……”

“逗你的。”她笑了一声，“瞧你这样。”

笑完了，她的目光落下去，落在他左肩上。衣领遮着，看不真切。

“你的伤呢？”

“没大碍。”佟朝云忙道，“上过药了，御医说不碍事，将息几日就好。”

“御医具体怎么说的。”

“就说……说不碍事。”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言语。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过来，让朕瞧瞧。”

佟朝云忙又解释：“真不碍事。就是擦破了点皮，御医都说了不碍事，您看了也是……”

话没说完，皇帝已经撑着胳膊，慢慢地要坐起来。

佟朝云一个箭步抢上去：“皇上，您别……”

话没说完，她已经起来了。就这一下，她手肘抖了两抖，背上的伤扯着，脸上霎时没了血色，额上沁出一层汗。被子从床上滑下去一半，她也没顾。

“扶什么。”她坐定了，缓了一口气，“朕坐得住。”

佟朝云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他看看她的脸色，再看看她扶着榻沿的那只手，指节都在使着劲。

他知道拗不过了。他退开半步，低声道：“您别起来……奴才给您看就是了。”

他抬手去解领口的系带。手抖，解了两下才解开。把领子拨开一点，露出左肩上裹的那一小片纱布，斜着从锁骨底下绕过去，是白蔓一圈一圈缠的。

白日青天，窗纱透亮，亮堂堂地给人看自己解开的领口。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山洞里，他还背过身去，说了一句您别看我。

这会儿他站在这儿，偏着头，避也没处避，耳根子一路热下去。

皇帝凑近了些，目光顺着那道纱布走了个来回。缠得平整，没渗血，边缘也干净。她看了两三息，才开口。

“行。”她说，“白蔓的手，比你稳。”

佟朝云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想起山洞里那句“跟老大爷缠脚似的”，脸更红了，低低应了声：“是。”

他把领口系回去，系得很慢。

皇帝看够了，也就不再撑着，扶着榻沿慢慢伏回去。这一趟折腾，她又出了一层汗，伏定了，好一会儿没动。

佟朝云替她把滑下来的被子拉上来，掖好。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还是怕碰着那处背。

屋里静下来。

窗外的光斜斜地移过来。他就站在那片光里，没走，也没出声。眼眶还是热的。

皇帝伏着，脸冲着另一侧，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她没睁眼，声音低低地来了一句：

“朕不碍事。”

佟朝云的喉咙滚了一下。

“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