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寂寂,明月隐于乌云之后。
峥乂曾经听说,扼颈的窒息感类似于溺水,但她现在知道了,这种感觉并不像溺水,溺水之后,尚且会有一个挣扎的过程,虽然喉咙、肺里都被灌进了水,还可以拼了命地往水面上游,来此实现自救。
但被一根麻绳勒住脖子时,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人越动,绳子就越紧,像一条蟒蛇在慢慢收缩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把生机绞断。
现在不是深夜吗?她为什么看见了刺眼的白光,一道又一道,划破她的眼睛,像玻璃碎一样扎进她眼睛里。
这里不是大山吗?她的耳边为什么有电流滋滋声,尖锐的、持续的、急不可耐地涌进她耳朵里。
是突然地震了吗?为什么地面在起伏,一会倾斜,一会塌陷,让她的身体也不能安安静静躺着。
死亡,从来都不罕见。
生老病死,一直都是人生的常态,谁也不能幸免,父母亲邻、挚爱故交、陌路过客,所有人都会死,自然也包括了她自己。
“矢志献身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
“为捍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
她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为了这份职业付出一切,但她以为那是在遥远的将来,是在她成为一个成熟的警察之后,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比她预料的要早得多。
对不起,我不能救你出去了……
对不起,你遇到的警察太鲁莽、太年轻,本意是想救你,现在却害了你……
对不起,舒白,对不起……
对不起,我并不是一个好警察,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没有保护好想要保护的人……
对不起,我让所有人失望了……
*
土岭村的夜太黑了,路也太长了。
在满山遍野中寻找一个人,又不惊动潜伏着的未知危险,实在是艰难万分。
舒白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今夜,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片沉默的群山。
她这一生从未有过任何祈求神明的念头,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这世上从没有神仙,更没有什么救世主。
从警校毕业那天,她就立誓要用自己的行动去守护正义,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身上。
但此时此刻,她仍然想向这一轮圆月祈祷:求求你,照亮我的前路,让我能够找到我的妻子……
她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到不足以承受生命的重量,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自己赔了进去。
是她不好,她不该为了避嫌,就这样让她自己一个人去成长……
她才21岁,她懂什么呢?她哪里知道每一次出警都可能会遇到危险?
人民警察队伍每年万分之一的死亡率,无论落在谁身上都是一场灾难,可今天,居然落在她身上了吗?
舒白,你也开始抱怨命运了吗?
你不是人民警察吗……
“峥乂,你在哪里?”
“峥乂,你在哪里……”
舒白低下头,山路荆棘,刮伤了她的双腿,殷殷鲜血浮现,再抬头,前路依旧那么遥远,千万颗果树挡在眼前。
她的妻子还在这片黑暗中,她一定要找到她,峥乂,等着我,我来找你了。
不知几息之后,明月从云中显现。
舒白早就一头扎进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呻吟声,她屏住呼吸,视线穿过果林缝隙,终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是老陈。
他被绑在一棵树上,双手反剪在身后,一根粗麻绳从他的胸口绕过,把他整个人死死地捆在树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