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做实务助理满半年的那天,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桌上还是那套流程:工作反馈、案件参与情况、带教评价,最后一页问她接下来怎么打算。
“继续。”不归说。
主任抬头:“多久?”
“半年。”
“还是半年?”
“嗯。”
对方已经习惯了,连劝一年都懒得劝,只把表格上原本的“长期培养意向”划掉,改成六个月后再谈。“你现在手上这几个案子至少得做到阶段结束。”
“这个没问题。”
“课程呢?”
“继续。”
“想考资格?”
不归停了一下:“准备。”
“准备就是想考?”
“目前想。”
主任点头,在表上写了两个字:继续。
不归忍了半天,还是问:“你不觉得我每次都只定半年,很不稳定?”
“你这半年迟到两次,材料漏交一次,案子没扔过一个。稳定看这个,不看你嘴上说准备干二十年。”
她没话了。
从办公室出来,带教律师正抱着一摞文件经过,看见她手里的复盘表:“走不走?”
“暂时不走。”
“那晚上别跑,七点前把检索给我。”
“不归看了眼时间:“你早上说下周。”
“我刚看完,少一组判例。”
“临时加活?”
“是。”
“加班费呢?”
“按制度算。”
“那可以。”
对方走了两步,又回头:“听说你今晚有饭局?”
“七点半。”
“来得及。”
“不归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下午看群消息看了六次。”
她低头看手机。
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
起因是林闻素上午发了一句:
【今晚有人来山外灯吃饭吗?院子那棵树结果了。】
沈阿满秒回:
【什么果?】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叫我们吃?】
【没说吃果,叫你们吃饭。】
闻桥:
【我带菜。】
裴行砚:
【你自己的店不开?】
【今晚有人看。】
谢灯:
【我八点以后。】
罗青雀:
【七点半能到。】
许宁过了十分钟:
【我带相机。】
沈阿满:
【吃饭为什么带相机?】
许宁:
【刚好在包里。】
到最后,平时永远凑不齐的人,居然差不多全来。
不归也回了一句:
【我可能晚十分钟。】
周砚紧跟着:
【我跟她一起。】
裴行砚:
【已婚人士现在连到场都要绑定?】
不归:
【他没车。】
周砚:
【?】
她看见以后笑了半天。
结果真到了晚上,她还是迟了。
不是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
周砚在实务中心楼下等她,车停在路边,人靠着车门玩手机。不归一路小跑出来,第一句:“你为什么不催?”
“你六点五十说还有最后一份。”
“然后呢?”
“七点十分说马上。”
“所以你就一直等?”
“你不是在工作?”
“可以催。”
“下次。”
不归拉开副驾门,上车以后才发现后座放着两箱饮料。
“谁让你买?”
“林闻素。”
“她怎么不在群里说?”
“单独找的我。”
“不归系安全带的手停住:“你们什么时候还有私聊了?”
周砚看她。
“她让我买饮料。”
“我知道。”
“那你什么表情?”
“随便问问。”
“吃醋?”
“你想多了。”
“哦。”
“周砚。”
“我开车。”
不归转头看窗外,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到山外灯的时候,院门没关。里面吵得很,沈阿满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不吃!我就说这果子不能直接吃!”
不归进去就看见院子桌上摆了一小碗黄不拉叽的东西。
裴行砚拿筷子戳了一下:“谁先尝的?”
沈阿满指闻桥:“他。”
闻桥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喝水。
“不好吃?”
“涩。”
林闻素端着盘子出来:“都说了树结果了,没说果子能吃。”
“那你摘下来干什么?”
“你们非要看。”
不归走过去看了一眼:“这到底是什么?”
许宁举着相机,很认真地回答:“我拍了,回去识图。”
“现在不能识?”
“手机没电。”
所有人一起看她。
许宁很平静:“忘充了。”
周砚下意识看不归。
不归也看他。
两个人同时想起某些事。
“看我干什么?”许宁问。
“不归摆手:“没事。”
谢灯最后到。
进门时还拎着一个纸袋,里面全是工作室剩下的面料小样。沈阿满看见就问:“你来吃饭带布干什么?”
“刚下班。”
“你最近这么忙?”
“婚服单多。”
裴行砚抬头:“拜不归所赐?”
谢灯冷笑:“她那条裙子没给我带来几个客人,她婚礼照片倒是给我带来一堆问同款的。”
不归:“那不是好事?”
“好什么?每个人拿你的照片来,说要一模一样,腰围差二十厘米也要一样。”
“你做了?”
“没做。”
“为什么?”
“做出来不好看又骂我。”
说完她自己先去拿碗,熟门熟路得像在这吃过几百次。
晚饭是拼出来的。
闻桥带了两道菜,林闻素做了一锅汤,沈阿满买了烧鹅,罗青雀负责把大家点的外卖单一项一项对账,发现裴行砚没转钱,直接把收款码推到他脸前。
“多少?”
“八十六。”
“为什么我这么多?”
“你点了酒。”
“酒大家喝。”
“不归不喝,许宁不喝,周砚开车也不喝。”
裴行砚看了一圈,最后认命转账。
不归坐在旁边看热闹:“你现在工资不是挺高?”
“工资高跟该不该AA有关系?”
罗青雀立刻点头:“没有。”
“你看。”
“但你上个月奖金不是刚发?”
裴行砚警觉:“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在群里说的。”
“……”
沈阿满笑得差点把筷子掉汤里。
这顿饭吃到一半,谁也没聊什么大事。
林闻素说山外灯下个月要修屋顶,得关三天;沈阿满新招了两个店员,其中一个插花比她还快,她嘴上骂得厉害,实际上已经准备把婚礼订单交给人家试;谢灯说工作室准备换地方,因为楼上漏水;罗青雀最近在学税务,原因是“不会的话总被人糊弄”;闻桥第二家店准备延长营业时间,他本人坚决不值夜班。
“老板不守店?”沈阿满问。
“请人就是为了不用每晚守。”
“你现在越来越像资本家。”
闻桥想了想:“第二家还没回本。”
“那是穷资本家。”
他点头:“可以。”
许宁一直坐旁边听,偶尔拍两张。
不归问她:“你最近呢?”
“接了个拍摄。”
“什么?”
“幼儿园毕业照。”
桌上安静了一瞬。
裴行砚:“你?”
“嗯。”
“你会哄小孩?”
“不会。”
“那你怎么拍?”
“让他们站好。”
沈阿满已经开始笑:“他们会站好吗?”
“不会。”
“那怎么办?”
许宁特别认真:“所以很难。”
所有人都笑了。
她自己也跟着笑。
笑完以后补了一句:“但钱还可以。”
“那就拍。”不归说。
“嗯。”
裴行砚现在还是在那家地图数据公司。
原本说做不下去随时走,结果已经干了一年多。
沈阿满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还没辞?”
“组长升职走了。”
“所以?”
“我现在是组长。”
“……”
“工资涨了。”
大家一起点头。
合理。
不归问:“喜欢?”
“谈不上。”
“那怎么不走?”
裴行砚夹了块烧鹅:“目前不想走。”
她听见这个答案,莫名觉得耳熟。
以前每个人都很急着找一个“真正想做什么”的答案。
现在一桌人,没几个回答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