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美玉的眼睛张大了一下，然后用手扶着额角，非常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路明非不知道她之前答应过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现在应该先抱紧凯撒和美玉姐的大腿，他也要留在东京，一定要。哪怕不是为了屠龙，为了那些所谓荣誉，他就是得留在顾美玉身边，他不会让她有机会再次不告而别。

对方显然是也拿他没招了，毕竟顾美玉大部分时间都不会拒绝他的请求。她重新抬起头，在今天晚上第一次完整地直面了坐在对面的楚子航，像是准备开始说服最后一个可能接受回国这个建议的人。

“同上。”

即使刚刚摆脱了暴走族的围杀堵截，刀上的血迹还没完全清理干净。但这个房间里的四个人除了顾美玉看起来心情都很好，而后者也逐渐接受了自己无法说服任何人的现实，皱着眉头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源玉枝会出于礼仪在杯底留一小口，但顾美玉会一饮而尽。路明非想，她还是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没有别的住处提供给你们。”她把脸转向窗外，落地窗外面是一块大到有点夸张的霓虹招牌，上面用闪烁的灯带写着三个巨大的汉字——“高天原”，“这是我入股的牛郎店，平时不怎么出面，但可以介绍老大你们进去，这边蛇岐八家基本够不到，想要探听消息也比较方便，后面的事情就靠你们自己了。”

“用你老公的钱投资牛郎店？美玉你还真有点东西。”

“彼此彼此，毕竟塑造一个草包的形象对我没坏处。”

这是路明非第一次见顾美玉开口呛凯撒，完全违背了之前他给她恶补的“如何和凯撒沟通”的全部知识点，像被惹毛了的猫在对方的手上咬了一口，但明显凯撒也没准备清理小猫的齿痕。

虽然路明非还准备为自己的贞洁争取点什么，但是他往左看了一眼老大，明显他像一只神气的公鸡，已经想好了之后在日本的路，往右看了一眼师兄，对方很明显已经接受了安排，虽然看不出来是乐意还是不乐意，但能够确定的是他绝不会退缩。

“你到时候就跟在你老大和师兄后面，随便找点什么活干就行，知道不。我有空就会来看你的。”

他们下楼的时候她和他走在最后面，顾美玉低声在他耳边说。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耳朵痒痒的，肯定已经红透了。不过二楼的灯光昏暗，她应该看不见。

上高中的时候女生都喜欢看言情小说，陈雯雯之前还和闺蜜说什么“左耳离心脏更近，所以想说的话更容易被心脏听到”，他觉得这种说法真是太过于矫情。但他现在信了，而且信得坚定不移。那些言情小说写的还真他妈有道理。

走到高天原门口的时候有人对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毕竟一个看起来很传统的穿着和服的女人和几个明显看上去就是外国人的男人站在一起，任谁都会觉得这个组合略显诡异。路明非挺了挺胸，努力地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露怯。

好吧，毕竟他从来没想过他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语言不通的地方当牛郎，他也暂时做不到拥有老大和师兄那样强悍的适应能力。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不让顾美玉丢脸，他可不想成为三个人里唯一被退货的那个。路明非想，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这起码不会比屠龙难吧。

“你等下怎么回去？”

楚子航在门口站定，回头看向她。顾美玉看起来很意外，还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确认自己是被提问的对象之后才讪讪开口，像之前在学校里楚子航问她论文写完了没的时候那样。

“丹增会来接我的。”

很明显的藏族名字，路明非马上在大脑里和刚才靠在车边的男人对上了号。无论是在赌场还是在刚才，男人都很坚定地站在顾美玉身边。起码她在东京也有可以信任的人，路明非不知道为何松了口气。这是好事，她被允许有自己的秘密，源稚生在这一点上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路明非站在顾美玉的左边，像她刚才那样，在她的左耳边问。今天晚上他应该向她提出一个问题的。

“源稚生对你好吗？”

顾美玉笑了一下，是那种没有被规训过的笑。换而言之，这不是源玉枝被规定好的，需要完全模仿大和抚子的表情，而是属于顾美玉的生动。

“很好，不用担心我。”

她已经比半年前狡猾了。就比如说这句话，路明非没办法判断真假。对方的表情滴水不漏，仿佛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告诉他她的丈夫对她体贴入微，她在这半年里真的浸泡在一个新的幸福人生里。

可是如果真的幸福的话，今天晚上，她为什么又要把戒指摘掉呢？

她没有再给他提问的时间。

一个带着体温的拥抱覆盖了他，在东京歌舞伎町的街头，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她的黑留袖上还带着血，但他一点都不在乎。他想念这样的体温，想念了很长时间。她即使是在说谎，她也用这样的方式来强迫他相信，让他没办法再追加第二个提问。

“路明非，我也很想你。”

他想要问什么，她早就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