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在确认他完全离开房间后，我把自己的身体直起来。我不认为他会做乌冬，不认为他会帮我吹头发，不认为他会轻描淡写地放过我。

但这个晚上他把这三件事都做了，做得很认真。

菜是之前留在冰箱里的，家仆每天都会换新的。很简单的面，但看起来卖相很好，除了浮在上面的两个煎蛋。我想不出来为什么会用煎蛋配乌冬面，于是又看了一眼，我碗里的边缘有些焦了，他的看起来还要糟一点。

“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

刚出锅的面还是有点烫，我去冰箱里拿了乌龙茶，从柜子里找了两个杯子，放了点冰块，端到他手边。他私下从来不喝常温和热的东西，哪怕在冬天也是一样。

算是我谢谢他的面，作为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丈夫来说，这个动作充满了标准责任外的人文关怀。

他吃的要比我快很多，但他没有离开，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把碗筷放进洗碗机，之后又坐了回来，开始品尝那杯最常见的在日本任何一家超市都能买到的乌龙茶。那不是家仆放进去的，是那天我回来的时候顺手在歌舞伎町的便利店买的。

“如果有一天你不作为我的妻子，离开日本的话，想干什么？”

他手里拿着玻璃杯，黑色的头发不像平时白天那样用发胶打理过，此时垂在额头上。他的姿势太漂亮，乌龙茶的液体看上去像是一杯有价无市的威士忌，以至于这句话也像是酒后会问出来的话，超出了我们平时会聊及的范畴。

但这个角度又问得极其刁钻，我的合同上应该没有写我能够离开日本，蛇岐八家不会放过他们好不容易换到的材料和技术，甚至他们已经研究出了劣化PX006的药剂，并逐步投放在了实际了应用场景中。

所以我拒绝给自己这样一个想象。

我不能活在过去，因为我亲自把前十八年的寿命埋进写着卡塞尔的墓碑下，也没有活在未来的权利，未来是活着的人才有的奢侈品。但我算活着吗？实际不算吧。

从地铁里出来的那一天开始，顾美玉就不再是个名字，而是一场缓刑。

我把最后一口鸡蛋吃完，旁边焦的部分被乌冬的汤汁浸润过后没有那么难以下咽。

“你呢？”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反问，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想了一会。我们中间只有一层窗外反射过来的东京看不清的夜晚。

“会在法国或者是摩洛哥卖防晒油。”

源稚生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有的时候真的是很难揣摩我的丈夫在想什么，就比如说是现在。我很难想象他脱下了执行局的制服，推着车，车上放着各式大大小小的瓶子，在欧洲的沙滩上给不同肤色的人推销适合他们的防晒油。我甚至不觉得他真的能做的好，因为他算不上那种会说话的人，大概只有春心萌动的小姑娘目睹了他的肌肉和容貌之后会凑过来照顾他的生意，期待在这之后能和他有些别的方面的进展。

但是他肯定会学，而且学的很快。法国和摩洛哥是很好的地方，海也好，阳光也好，不像东京有下不完的雨。源稚生如果在那里，一定不用佩刀。

“那我就帮你收钱。”

我挑了一个我最擅长的工作，以前就有人夸过我是全世界对钱最敏感的人。欧元摸起来应该和日元没什么两样，其实任何一种纸币都是。

他笑了一下，没有很刻意地去收束这个表情，看起来比我见过他的任何时刻都要放松。杯子里的乌龙茶被他喝完了，他接过我手里的碗，拿到了厨房去。这里的晚上太安静了，不会有爆炸，不会有试验部的警告。源氏重工像东京林立的大楼里静静站着的钢铁堡垒，而在这座堡垒的最上方，东京的实际掌权人会在夜晚入睡前俯瞰他的城市，这是他的权利，也是他的义务。

最后是他先离开餐厅，往他的房间走过去。他的小说还留在我的房间里。

“无论你说的是不是真心的，谢谢。”

他停顿了一下。

“我确实需要一个人帮我收银，晚安。”

他的书倒扣着放在床头上，我接着他读到的地方往后看了一点。川端康成写的东西并不复杂。也许是我喝了茶，此时的睡意并不明显。

“人間は絶えず過去の日々の中に消えていく。”（人们会在不断的往日中死去）

他把死亡和生活都写的很简单，简单到像是想把这个答案告诉所有人。连我这样对于日语并不那么熟练的人来说，似乎都有理解的义务。我把它翻回源稚生看到的那页，重新扣在了原来的地方。

我从这一页开始读他，也不敢往下多读。

戒指被我放在了洗手台上，是洗澡之前摘下来的。现在我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圈比周围稍微白皙一点的肤色证明这上面应该戴过什么东西，证明源玉枝是源稚生的妻子，理所应当应该站在他的旁边。

源稚生的婚戒一直没有摘，在床上，在洗澡，在刚刚为我做乌冬面的时候，都很严肃地镶在他的手指上，像他本人一样。

我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最后把戒指从浴室里拿了出来，戴上。手机显示现在是东京时间凌晨一点三十五分，如果我在四个小时后还醒着，东京的阳光会穿过天空树，敲开落地窗，在这枚他送我的戒指上，镀一层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