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觉得Ruka是装的真的很好，起码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他有点庆幸自己今天没有冲动绊倒他，不然他肯定会后悔起码一个晚上。

“这个世界上单纯的好人和坏人都很少，大部分都是不好不坏的人。”

顾美玉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摸了摸他的脑袋。他的头发被座头鲸驯服过，现在已经不像个鸡窝了。但她还是像之前在网吧里那样，把手指放在他的头发中间，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他突然觉得头顶被什么东西小小地碰了一下，直到她的手放下，轻轻搭在了腰侧的童子切上，他才意识到，那是她的戒指。

说实话，他还没能接受她现在是源稚生的妻子这个事实。起码顾美玉不是。

他把顾美玉从银座带来的菓子分别放到房间里，凯撒的工作还没结束，楚子航却已经坐在了窗边，看见他带着东西来，简单地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菓子做的很漂亮，一看就是那种日本的高级手工甜点。匠人将它们做成了不同的形状，每一块精致的都像一枚艺术品。味道不是很甜，对于楚子航来讲是一个适中的味道。

东京的黎明会在一小时后准时到来，他不准备吃完她送他的礼物。只是吃下其中一块，然后连着包装放到座头鲸给他准备的冰箱里——这是店内业绩前三的特权。

“请问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占用你一点时间。”

顾美玉的声音在门口闷闷的。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然后给她开了门。她穿着一件比平时都要简单的和服，上面没有源氏的家纹。头发不像之前那样盘着，她像是自己束的头发，软趴趴地垂在脑后。

她打量了一下他的房间，小心翼翼把木屐脱在门口，然后走了进去。楚子航注意到了她今天依旧带了那把名叫童子切的短刀。从打开房门到现在，对方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哪怕一眼。

楚子航觉得他应该准备好了，无论是用哪种语言。他在飞机上、卡塞尔的宿舍里、甚至是任务的间隙将这个场景练习了无数遍。他看完了路明非推荐的小说和电影，一个月前他收到了那枚领带夹，他怕丢，放在了宿舍的书柜上，那个每天都能看到的位置。

直到顾美玉慢慢弯下腰，在他面前跪下，手里捧着她丈夫给她的刀。

她露出了脑后的一截脖颈，血管在灯光下有些明显。她的脖子很细，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脆弱到可以被轻易折断。

路明非让他看的小说和电影里没有这一幕。

“夏弥的事，我郑重地在这里向你道歉，尽管我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她垂着头，不让他看她的眼睛，“但是那个时候没有办法，这并不是为自己开脱，但是我没法违抗学校的任务。”

“我没有用药，所以任何一刀我都能感觉到，如果能让你感到好受一点的话。”

她主动拔出了刀，童子切很锋利，锋利到有些不可理喻。

“我知道你喜欢夏弥，所以真的很对不起。”

楚子航没听懂她的话。顾美玉像是在说日语，他一个字都没听懂。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地很决绝，像是已经执拗地认定了什么东西，尽管那些东西和现实算得上是南辕北辙。

“你的选择是对的，而且我也不喜欢夏弥……”

“别骗我！”

这句话她说的很快，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眼白里攀援着血丝。高天原的隔音不好，楼下还有聒噪的音乐隐隐约约传上来，他却只觉得安静得诡异。

顾美玉是那种很倔的人，他早就知道。

像是怕他不好下手，童子切的刀鞘被她丢到一旁。那柄短刀在灯下晃眼，他真的很想做点什么。他想道歉，想说她什么都没做错，是他没能保护好她。六个月的杳无音讯，再见的时候她的白纱上浸透了血，他拨开那层薄薄的月光，底下藏着的眼睛里若有似无地含着水，她那个时候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他跪下，握住了她的刀刃。她的佩刀太过锋利，只一下就划开了他的皮肤，藏在下面的血顺着刀流向她，去触摸到了她的体温。童子切哐当一下摔到了地上，她往后一靠，撞到了背后的柜子。

路明非应该是听到了声音，敲了一下门，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东西掉了。”

楚子航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脚步声逐渐走远。他看见顾美玉咬着嘴唇，眼角留下来一滴比血还要热的眼泪。他不知道该不该去擦，因为他的手上都是血，她的脸那么干净，不适合沾上血渍。

这个误会要从开天辟地开始解释。顾美玉拉着他的手消毒，然后再一圈一圈地为他缠上绷带。她做这些的时候很细心，楚子航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他说话。但是他由衷地希望她在听，因为这件事真的对他很重要。

他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甚至对方都没有给出回应，他只是说着，直到外面的天开始慢慢亮起，歌舞伎町的夜结束了。

“楚子航，你不要骗我。”

她很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是在从北京地铁出来之后的第一次。之前不管是在医院也好，还是在东京重新见面之后也好，她都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她的眼睛上还是挂着眼泪，他空出一只手，一只被她细细包扎好的手，用他能想到最轻的动作，把那颗眼泪抹开。

“我不会骗你。”

哪怕之前的那几十句话她都没听，他希望她能听到这一句。

楚子航没有期望得到她的原谅，但他必须好好为这件事道歉，为了之前那些本应该说出口的话，为了她藏在背后的那些善解人意。他没有因为她的不告而别忘记她，那些搜索词条还留在浏览器里，路明非发给他的小说他都下载了。六个月的时间他把脑子里的录像看了一遍又一遍，从她电脑里的购买记录，到实验室里她留给他的一个背影。

尽管她现在是源玉枝，是蛇岐八家大家长的妻子。但他依旧有义务为她抹去眼泪，在高天原这个狭小的房间。在他死之前，他不想看到她再为他流泪了。

路明非被敲门声吵醒开门的时候连拖鞋都没穿，楚子航穿的板板正正的，胳膊里却夹着被子和枕头，看起来像是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平时不用的，上面还有樟脑丸的气味。对方二话不说把东西放在了他的床上，在他边打哈欠边问的时候解释说顾美玉睡在他的房间里。

路明非一下子清醒了，那种被水浇透的清醒。

高天原的窗帘很厚实，路明非只留了一盏小灯，室内看上去还像是在黑夜。他背着楚子航，明明累了一晚上，却没什么睡意。他还是想要问清楚。

“所以你和师姐和好了是吗？”

“嗯。”

这个答案隔了太久了，没有人会想到隔那么久，久到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久到他们已经在异国他乡，做着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工作，久到顾美玉已经不叫顾美玉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叫源玉枝，会在人前被恭敬地称一句“夫人”。

他轻轻拍了一下师兄的背，对方转过来，像是一直在等他问一个问题。室内太黑，路明非看不清他的眼睛，金色的瞳孔被浓密的睫毛遮了一半，在此时看起来也不再具有攻击性。

“师兄你知道自己喜欢她了吗？”

“知道了。”

回答得很干脆。路明非觉得他应该早就知道，只是从来没人提起这件事。没人问，他就不说。顾美玉也是这样，不过就算有人问了，她也不会说。

楚子航身上的香水味还在，是他在更衣室的时候喷的。他闻到过，那天他生日的时候，顾美玉闭着眼睛许愿，他偷偷凑过去，闻到了她发尾柑橘的味道。所以哪怕他不说，也很明显。

但顾美玉就是这样的人，她总不愿意相信自己很重要。路明非不喜欢她这一点。

现在故事写到了芬格尔最喜欢的三角恋情节，甚至女主角还是已婚。路明非试图猜测顾美玉现在是会喜欢源稚生还是楚子航，但很可惜，信息太少了，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要命地错过了六个月。现在他手里有一千票，投给了源稚生五百张，因为顾美玉已经能很熟练地叫他老公；投给了楚子航五百张，因为在卡塞尔的时候她会坐在他旁边写论文。但他投完了之后发现手里还有一张票，他不知道应该放到哪。

反正没人看到。路明非听着师兄在旁边平稳的呼吸声。这一票给路明非，顾美玉不知道，任何人都不会知道。他会站在她身边，把这片小小的纸片藏在胸口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