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探视时间,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光打在地砖上,亮一块暗一块,像一条深浅不一的河。
值班护士趴在桌角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笔从指缝里滑出来搁在桌上,笔尖对着墙上的排班表。
楼下急诊的灯牌红彤彤的,光映在窗玻璃上,把玻璃染成一块暗红色的幕布,偶尔有救护车开进来,□□转两圈,在幕布上划出一道一道水波纹。
一股子焦糊味顺着走廊飘过来,值班护士趴在桌上,鼻子抽了两下,迷迷糊糊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走廊尽头那间观察病房的门缝里已经往外冒灰烟了。她愣了一秒,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咣当一声。
“着火了!三楼观察室着火了!快来人啊!”
苗萤在病房陪床,听见喊声从折叠床上弹起来,陆汉中在病床上动了动,苗萤拿被子给他掖了掖。
她推开门出去,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护士跑来跑去拿灭火器,几个陪床家属披着外套往楼梯口涌。
靳槐序出现在走廊的时候烟已经漫到天花板顶上了,他拿袖子捂住口鼻,猫着腰往观察室方向走了几步,火苗从门缝里往外舔,把走廊那一截照得忽明忽暗。
两个保安拎着灭火器冲进去,喷了一阵白粉,火势压下去一些,但里头床单和窗帘都烧了半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胖男人被两个保安架出来,他光着脚,病号服烧了两个窟窿,脸也被烟熏得黢黑,蹲在走廊里咳得鼻涕眼泪一块儿往下淌。消防随后到了,把余火彻底灭了,又拿排烟机往外抽烟。
靳槐序跟着消防员进了烧过的病房看了一眼,床单烧成了焦黑一团,窗帘只剩半幅,窗户玻璃裂了几道纹。
他绕到窗户外面看了一圈,窗台上面落了一层黑灰,灰上有几道细小的爪印。
医院深夜着火,人心惶惶,不少人揪着医生质问,也有不是事发楼层的病患探出头看热闹。
靳槐序找到苗萤,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我想和你聊聊。”
苗萤接过热牛奶,捂在手心里,抬头看着他。
“这火起得奇怪。”
“消防不是说窗帘底下烧起来的吗?”苗萤把牛奶杯转了转,“可能是电路老化,这楼年头不短了。”
“电路老化烧不出那种火势。”靳槐序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看,“消防员进去之前我先看了一眼,火是从窗帘下摆往上烧的,床单和床头柜都没怎么着,就那一小片烧得厉害。像是有人拿东西引的火,点着了窗帘,火苗往上蹿,烧到天花板才蔓延开。”
苗萤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焦黑的窗帘下摆卷成一团,旁边床单只烧了个角,床头柜上的水杯还搁着,连塑料盖子都没变形。
“还有,”靳槐序把照片划到下一张,“后窗窗台外面有爪印,细得很,一看就不是人留下的。”
苗萤把手机推回去,“所以你还是在怀疑黄鼠狼它们。”
靳槐序把手机收回来,“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窗台外面还没打扫,消防员说等明天再清现场。”
苗萤把牛奶搁在窗台上,站了两秒,“行,去看看。”
两人从楼梯间绕到楼后面,后窗外面正好是一片草坪,草坪那头连着花园的矮灌木丛。苗萤踩着草坪走到窗台底下,仰头看了一眼,窗台离地不到一人高,她踮了踮脚就能够着。窗台上确实落了一层黑灰,灰上有几道细小的爪印,从窗台外沿往窗框方向走,到窗框边缘就断了。
苗萤蹲下来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爪印是往窗框方向走的,要是它点的火,点完该往外跑,爪印应该是往外走的才对。”
靳槐序蹲下去看了一眼,没急着说话,拿手指头在爪印旁边比了比,“也可能点完火之后原路退回去了,爪印叠在一起看不出来。”
“那也得有往外走的印子,叠着也叠不出往里的印。”苗萤往矮灌木丛方向看了看,“灌木丛离窗台还有几步远,中间隔着草坪,爪子踩在草坪上总该留印子,你看看草坪上有没有。”
靳槐序蹲下来扒拉了一下草坪上的草叶子,草长得密,爪印踩上去弹回来,还真看不出来。
“你说得也有道理,等消防那边勘验了再说。”
两人正说着,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黄鼠狼从里头钻出来,后腿还瘸着,毛上沾着泥和碎草叶子,嘴里叼着半截烧焦的布条。它把布条往苗萤脚前一搁,火急火燎:“兔子!兔子出事了!”
苗萤蹲下去把布条捡起来看了一眼,是病号服上撕下来的,烧了一半,边缘焦黑。“兔子怎么了?”
黄鼠狼扭头往灌木丛里钻了两步,又回头看她,苗萤跟着它钻进灌木丛,靳槐序见状也跟在后头。
灌木丛后面有一小片空地,老鼠蹲在草丛里,兔子歪在它旁边,耳朵耷拉着,肚子一鼓一鼓地喘,嘴边有白沫,鼻子上沾着黑灰。
苗萤赶紧蹲下去把兔子捞起来,兔子在她手心里直打颤,四肢软塌塌的,喘气声又粗又急。
黄鼠狼在旁边拿爪子扒拉苗萤的手,说道:“有个小孩喜欢和兔子玩,昨天夜里哭了一宿,嘴里都在念叨兔子,兔子心软,趁护士不在溜进窗户去陪小孩,蹲在床头让小孩摸了两把,小孩抱着它睡了半宿。结果刚钻进窗户没多久,火就烧起来了,烟灌了满屋,兔子呛得晕过去之前还咬着小孩病号服的袖子往外拽,想把小孩拖到门口。”
苗萤低头看了它一眼,脚步没停,“小孩呢?”
“护士抱走了,没出大事。”黄鼠狼拿爪子扒了扒苗萤的鞋面,“但兔子晕了,是我和老鼠把它从窗户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