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园内，邬焺躺在床上，透过被雨打湿的窗，只能看见四方合拢的灰蒙天宇。雨珠顺着木窗格缓缓淌下，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将窗外的景物晕成一片模糊。

他抬头，向倚在门边的晏骁提问：“她来了吗？”

“没有。”晏骁同样也关注着回廊的远处，等待着锦初的身影。

“今天是不是晚了？”邬焺看向晏骁的侧影。

“嗯。天冷路滑，许是耽搁了。”晏骁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注视回廊远处。

二人在噼啪细碎的冷雨里，相顾沉默地等了半盏茶的时间。

锦初才抱着半人高的一对拐杖出现在回廊尽头。

“锦初，你带着这么重的东西，怎得不让门房帮你送。”晏骁立时弹起来，跑去接过拐杖。

“不碍事，这不重。”她任由晏骁接过手上的拐杖，跟着他走在后头。

邬焺远远望去，瞧见她带了拐来，原本低着的头倏地抬起，眼巴巴望住那副拐，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被角。

晏骁将那副拐靠在案几边上，急切地站到锦初身后，看她如往常一般细细摸查患处生长，对比骨节角度，再用绳尺细细测量。“锦初，怎么样？”

她照例在册子上详细录下今日的数字，再往前头翻了数页做比对。“力线应当没有移位，肌肉也基本消肿了。你动一动拇趾给我看看。”

邬焺照做，锦初点点头：“你现在若是不动，只是躺着，会觉得痛吗？”

邬焺摇头。她以纵向向下的方式，轻叩他的关节：“若是这样，是否有痛感？”

邬焺身子不受控地往前倾，抿着唇说：“没有。不痛了。”

锦初这才将手头册子放下，站起身来。“阿骁，你帮着扶他一把，帮他转过来。伤得这条腿不要碰地。”

晏骁立即躬身，将邬焺的胳膊架在自己后颈处，扶着他转身过来。

锦初扶着那条伤腿半跪在地上，待他坐稳，才缓缓往下放。夏如立即递上双拐，随后将锦初事先吩咐的其他物具整备在旁。

“邬公子你细细听我说。现在你将这拐架在双腋下。“锦初一边叮嘱，一边将他的手肘调整至合适的幅度。”手肘的弯曲幅度也要记得。现在用健全的左腿，以及双拐的力量站起来。右脚千万不要受力，膝微屈，足尖轻轻放在夏如准备的这个秤盘上，不要用力。”

晏骁小心翼翼地微张双臂，站在邬焺身侧护卫着。

“好，接下来双拐与右腿同时往前移一小步，将右腿的力道慢慢释放到秤盘上。”

邬焺摒着呼吸，按照锦初的指令慢慢用力。

“停——！”夏如忽地大喊。邬焺便秉着力停在了那处。

锦初指着案几上放着的水漏：“你保持现在的力度，现在的点重是十二斤九两，你的力道不能超过这个数。感受上像是踩在薄冰上，或者踩着一枚鸡蛋。若是没有疼痛，便坚持到那个水漏结束。有痛感，就要立即停下来。”

几人大汗淋漓地操练了半柱香，邬焺想强忍着，但表情有明显痛感，便被锦初立即叫停，强行按了回去。

“这点疼楚算个什么？你究竟行不行！我要何时才能站起来。”那股子火气上来得毫无预兆，邬焺眼前一黑，等回过神，手里已抄起了放在床沿的秤盘，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锦初腿上。

夏如扑了过去，但为时已晚，扶着锦初退到一边。晏骁站得远，有心无力，捏着拳头就要上去揍邬焺。

“阿骁！算了。”锦初立即喝止他。

晏骁咬着后槽牙，拳头捏得指节发白也不肯后退。锦初只得一瘸一拐地过去，将二人间隔开。“早前我就同你说过，你的病期漫长，要从老天爷手里抢回一条腿，你需得有耐心。我的法子异于常人，事先也与你有交代。”

她将那本记录的册子扔到他床上：“断骨的痛，那板子泥膏，四日一换，一遍一遍望、摸、量、比，几个月你都挨过来了。如今这一步，便是循序渐进，一毫一厘恢复你的脚力。欲速则不达，你现在强忍，伤了根基，前功尽弃你便再没机会了。好不容易救下的腿，你就甘心在这处放手了？”

“这副拐是按照你的身长请工匠专门打的，到我手里又细细调整打磨了七八日。今日练的重量，是你身重的十分之一，是既能助你恢复脚力，又不会伤着力线的重量，十二斤九两，我都细细演算过。病程有反复很正常，你若是还信我，明日继续。若是不想治了，你给个痛快话。我今日就走，不在这洛园受这腌臜气。”

满室陷入死寂，只剩邬焺粗重的喘息。

“我们先出去吧，让这疯子自己想想。”晏骁挂念锦初伤处，与夏如一左一右，将她架了出去。

厢房里，夏如替锦初验好伤，确认无大事，才放了晏骁冲进来。

锦初倒了杯茶递到他面前：“你别担心。小伤。”不放心地往邬焺那头瞅了瞅。

“他肯定是要治的。只是心急，转不过弯。”晏骁拉着她的袖口，“你这伤着，先坐。”

“晚些让医婢去看看，若是没有肿状，明日就继续。若是有，你遣个人知会我，我后日再来。”锦初自荷包掏出一张字条递给晏骁。“三日后我搬去会同馆，以后你按条子上写的法子来寻我便是。”

他唇角一扯，鼻中哼出一声：“听说了，肃王征派你去照料那个瘸腿的台吉。往后从那边过来，需得再小心些。暂时先去我府上转一程吧。哎，本想今日带你去打马球的。”

“草长齐了吗，就打马球？”

西陲战起，五军府军侯尽数归京述职，京城平添了许多官宦。武将们爱重的蹴鞠、射柳几近日日开局。

“定海公府小公爷组的局，给武毅侯家接风洗尘，谁敢驳面子。”他咂咂嘴，“也只有我昭华姐姐，连拜帖都拒了。”

她眼睫弯弯地瞧过来：“这勋贵寻乐的场子，我可不爱凑热闹。再说，你不是在与那荣家姑娘相看，如何？”

晏骁眼皮一抬，目光钉在锦初身上：“你说什么呢？我只是被家中压着作陪。那荣疏影眼高于顶，又尖酸刻薄。我躲她还来不及。”

锦初利落地将带来的物什收捡干净。“既如此，我今日便先回了。”

“哎，你真不去马球？”

“不了，我去看看那个拒了拜帖的。”她背起医箱，反手朝后摆了摆。

主仆二人消失在回廊转角，晏骁才回到了邬焺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