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态自若地倚在床头翻书。

“明日继续。”晏骁面色森冷地甩下一句，转身欲走。

“看来崔医师颇得北面喜爱，竟要去彻辰跟前侍奉。”

晏骁抬脚踩他床沿，俯身审视道：“何必话里藏话，你倒是明说，她是哪路势力的人？否则你死此处，我也知道怎么往上交代。”

“那我如何得知。你不是与她要好？不如你亲自去问？”邬焺直勾勾地盯着晏骁。“或者晏世子要与我谈交易？想从我这处得消息，需得交些筹码。”

“邬公子真会给自己找机会。”晏骁低笑了一声。“是你疑心她，又不是我。我老实告诉你，要不是我有令在身。否则，锦初想杀你，我第一个帮她埋尸。”

“姑奶奶，侯夫人已经三催四请了，您就赏个面吧。”

“不去。送客。”陆昭华立在日影里，眯眼瞄着院中阶下摆的那只大铜壶，细颈大腹。

这靖朔府的婆子拗不过，被陆双陆季押着出了院门。

锦初立在数步之外，娴熟地自框中捏起一支箭矢，走至陆昭华身旁，眯眼量了量，扬腕轻送，箭矢应声入壶。

“好准头。”陆昭华眉梢飞扬。“我得给你寻个彩头才是。”

“姐姐中得更多，该我备个彩头才是。”话间，锦初递给陆昭华一个包裹。里头是替她改良的软甲，按照女子的骨骼肌理做了补强。

“好东西，只这一时半会儿用不上了。”她将包裹放在桌上，招锦初过去坐。“你今日怎么有空来？”

“来躲闲的。”锦初伸了个懒腰，“春和景明，将门竞爽。这贵女争相斗荣华，亦多蹉跌。教我这明济庐门庭若市，日夕喧阗。”

陆昭华抬手便将她脸颊捏成了个小包子，还故意左右扯了扯：“别手软，这些个富得流油的。”

“钱财是小事。”锦初执壶给她添茶：“有些事需得请教姐姐。十日前得了个求医帖，是辽阳递过来的。说是有位夫人伤了臂膀，今夏归京。让我留出空档，上门秘密医治。”

“武毅侯家的。”陆昭华慢悠悠接了茬。“你该治便治，我不管这些。”

锦初挨着她倚在凭几上，将那医帖铺开：“六日前有一男子上门求见，言明我只需回绝此帖，便得千金。我细查这肌骨伤，应是一位常年征战的老将。只是不知为何，顶着妇人的名义，求到了我这处。”

锦初抬手，巴拉便上前禀告：“我听从姐姐的吩咐，跟踪这男子探了五日。这男子白日奔波斡旋于京中名医馆，夜里是宿在陆府上的。”

昭华目现厉色。

“存仁堂的那份，我三哥扣下了，与我这处一致。京中其他家应是领了这千金，讳莫如深。只有与我家交好的堂主透了风声，症状与我所得一致。这位堂主好心提点，言说是肃远公府有令，不得医治。”

陆昭华起身离座，在院内踱步思忖。“近来修缮国公府，这处指挥使府进出不少生人，得查一查才知，是出了家贼，还是进了内鬼。”

“抓个喽啰容易。有人趁肃远公不在京中，假借他的名义打压武毅侯。碍着这威名与姐姐的旧事，鲜少有人细究。”锦初仰着脸接话。

“武毅侯在投石问路。”陆昭华恍然大悟。

“正是。”锦初拉着她坐下，“以武将论，是近废之疾。所以不曾通禀御医，却在民间寻访。”

“呵，没想到荣书屹竟至这般田地。”陆昭华唇角微挑，眸光里悲悯与快意绞作一团。“我会把府里清查一遍，对细作布防。你那边能否先拖着？须得等彦钧回来。”

“当然。”锦初自有办法。

她缓缓端起茶盏，又添了一句：“只是如今，五军府将星云集，暗流涌动。这朝堂事既进了内宅，除了固守，姐姐要想想旁的法子。”

陆昭华嗤笑了一声，双手扶腰，看向那墙头上蓝天。“我自然明白。”

她话音刚落，已伸手拽住锦初的手腕，就势将她带入里屋，反手落了栓。

“几件事，你记牢。”陆昭华神情严肃。

“其一，我与武毅侯是私怨，且旧事已了。武毅侯安危关乎辽东边镇，也关五军府势局。”

“其二，如今西陲战起，陛下将众将召回京城，定是有大筹谋。武毅侯、惠海侯表面是定海公最得力两大干将，但其实内里盘根错节。你与晏骁走得近，切记，要一问三不知。”

“其三，右军不是铁板一块。靖朔侯府与我们肃远公府，至少内院已生嫌隙。若是你得了陆家讯息，切记要辨真伪。”

“其四，临洮旧案是肃远公府对明济庐照拂的缘由。彦钧对你的情意，此刻不能翻到台面上。他不在京城，你要保护好自己。”

锦初用掌心暖暖地包住她冰凉的指尖。“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三日后，我便要进会同馆了。五军府这边，我拖着就好。”

“掺合使节贡事更要小心。你如今的处境，倒不如去年锁在侍郎府，日日绣花至少安全。”陆昭华嗔怪道。

锦初抬手顺着她的背脊缓缓轻抚：“姐姐的叮嘱我都记住了。我会小心谨慎的。”

末了才以天色不早为由，离了陆府。

回明济庐的马车上，锦初盯着手上未送出去的第二封密信发呆。

“小姐，这陆家的事儿，你怎么没问呢？”

“现在一笔能写出两个陆字。不紧急非必要的事，就先按下。”锦初坐直身体，将这密信锁进了匣子里。

“那这两个陆字的事情，还托付元元小姐继续查吗？”夏如捏了捏自己荷包里还没递出去的消息。

“继续查吧。不过她近来备婚，我又要去会同馆供职，消息不要递得太密，你与澜儿也要小心。”锦初拢了拢夏如的披风。

车厢微微晃着，锦初撩开车侧一角帘子。外头天色灰蒙，铅云低低压着城垣，风卷着尘沙贴地乱走。远处天边隐隐滚过一声闷雷，像大地深处一声耽搁太久的叹息。她望着那片将雨未雨的灰，心头莫名一沉，这京城，怕是又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