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一看这北鞑庖厨的摆式便犯了难。锦初拿起一个簸箕，在菜堆里挑挑拣拣。“我给你做闷饭吃。”

羊肉切丁，热锅下脂，煸至微焦，再将泡好的米放进去同炒。注了水，盖釜再焖。二人蹲在火灶前头，一人一口分着一只梨。

不知是这香气还是灯光招引。一阵北鞑语铿锵有力地自头顶飘过来。夏如歪头从火坳侧面看去：“小姐，是阔脱大人。”这断事官生得圆硕，却面如寒铁，白日端坐在堂上纹丝不动，活像只胖极了的狸奴蹲在暖炕上。

她俩一前一后蹲着，绕着那口大灶你推我挤地转圈，生怕被阔脱这只狸奴将偷的二人捉了现行。阔脱转了两圈，眼巴巴盯着那口釜，伸手揭了盖，白汽腾起，里头仍是半生，只得悻悻盖回。

好容易熬过这半炷香，釜盖一掀，热气裹着羊肉的浓香腾地漫开，米粒吸饱了汤，颗颗油润发亮。夏如递出两只碗，顾不得烫，二人急急舀了两满碗，端在手里便往外跑。

谁知刚跨出门，锦初几近一头撞进莫图怀里。

一声惊叫，两人魂都飞了半截。遂慌忙退了一步：“莫图大人。你怎么来了？”

莫图笑吟吟地：“你们是闻着香来的？”他朝里头探了探，却未见厨娘。

“我们…那个没赶上晚饭，便自己做了些，用了你们的食材。”锦初低声解释。

“原是你们在做？”他颇为惊异，“阔脱大人说厨房做了夜宵。台吉命我来取一份。可还有多的？”

锦初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一眼夏如。“那？我们分一碗出来？”

语毕，恋恋不舍地将自己那碗饭递给莫图。饿啊，这碗底的温度还烘着掌心呢。

“哎，我这虽是羊肉焖饭，但没用回回的法子做啊！”她忽地想起崔澹容的叮嘱，朝着莫图的背影大喊。莫图抬手摆了摆，头都没回。

人定时分，月亮悬在墨蓝的天心，清辉如水，静静泻在院里。

门前石阶凉浸浸的，锦初与夏如并肩坐在门槛外头说话。

“小姐，你说那碗饭要紧吗？”夏如心有余悸。

“若这位台吉的习惯与大哥、阿澈差不多，就不要紧。”她双肘往膝头一撑，掌心顺势托住脸颊，整个人便懒洋洋塌了下去，望着月亮出神。

“再说，本就是做给我们自己吃的。该嘱咐的也跟莫图嘱咐了。总不能最后怪我吧。”

话间，二人的肚子咕叽齐鸣。

“明日你去蒸些馒头，备在房里。等过几日我们出去，再买些糕饼备着。”锦初心疼地搓了搓夏如的脸。

忽地，院里的矮木丛里正窸窸窣窣地响，听得人心里发毛。她循声望去，那丛子影子一晃一晃的，不知是什么物什。

夏如四肢着地，一点一点朝那头匍匐过去，拨开枝叶一瞧，吓得往后一缩。锦初奋力分辨着她的口型，实在是辨不出她在说什么。

只看懂了让她蹲下来一道趴行。二人便贴着墙根溜回了房里。

“小姐，是彻辰台吉。”夏如颤声连连。

锦初欲哭无泪，只得抱着夏如胡乱安慰：“我看他未必能懂汉话。我们装无事发生就好。”

第二日直到天光大亮，莫图才懒洋洋地在外头敲门。

他将大捆药包塞到锦初手里：“今日序班讲礼，用了早饭，便去前厅候着。这药都分好了。方子你收好，药渣记得焚掉，日日按时送便是。”

锦初展开那张方子迅速扫了一眼，一把拖住莫图的胳膊：“这药方不对吧？”

“有什么不对？”莫图侧目。见她一脸惊异，甩开她的手正色道：“崔医师，不该问的别问。念你初次，我提醒你一句，你想喘着气儿出这会同馆，台吉吩咐什么，你照做就好。”

望着莫图扬长而去的背影，锦初捏着那张医方，寒意自脚底窜起。哪里是什么羸弱无助，足疾难挨，分明是为了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医好控制。

昏昏欲睡地听了半日讲授，趁着午间伺药，才得了机会带着夏如逃出来松快片刻。

刚端着药走出后院，便有一个宫人打扮的男子上来搭话。

“崔医师安好，咱家受鸿胪寺长官之命，请您去西院回话，简陈台吉病症。”

“这么着急？”锦初目露迟疑。

这人即回：“上头对台吉的病势尤为关照。明日便要安排演礼。实在是等不得。”

“请问是哪位长官，需要知晓些什么方面的病症。”锦初捏着那药盘，回忆起早晨那张方子，心里盘算着要说几分真话。

“自是鸣赞的大人，崔医师只需将昨日诊治近况告知即可，长官自有判断。”这人一边补充，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

锦初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药盘。“公公，我这伺药的活儿还没做完，不如您先行片刻，我交完差再赶过去，耽误不了多久。”

“瞧我这没长眼的。”这宫人先是打趣，又面露忧愁：“定是给台吉伺药更要紧。但鸿胪寺也等不得了，您不随我去，我也交不了差啊。不如医师将病症告知于我，我再传个话便是。”

她本在陪笑，忽地心下雪亮，厉声喝喊：“夏如，抓住他！来人啊，抓贼啊！”

夏如应声扑去，缠斗间那碗药翻倒在地。此人身法利落，两脚便将二人踢翻。锦初爬起来去追，却见着莫图不知从何处蹿出来，已扼着这人的喉咙。

内厅里，那人被按跪在地，莫图一直在用鞑语审问。那人身形颤抖，时不时抬头偷瞟彻辰。短暂的沉默后，彻辰抬了抬手指。莫图便走到此人身后，左手捂着他的眼睛，右手袖口处亮出一柄弯刀，利落地割了喉咙。

血溅三尺，那腾起的身子僵在半空一瞬，而后重重跌回地上，再不动了。

锦初脚下一软，连带夏如一道跌坐在柱子后头。

“杀人了，杀人了。”夏如将脸埋在锦初背后，小声呜咽着。

接着是靴底在青砖上刮出的刺响，再接着便是一片死寂。

莫图走来，安慰地拍了拍她肩头：“他本只想着借你对礼部的信任，套些关于台吉的真相。没想到崔医师聪慧过人，替我们揪了个家贼。喏，台吉赏你的。”

他将一只珊瑚松石手串摁在她手上。

“你一直在监视我。”

“你是怎么知道此人有问题的？”莫图避而不答。

“昨夜只是上药，并未问诊，我不曾登记送出。内院都是你们的人，鸿胪寺不可能得知我昨日看过诊。”她将那手串按在地上，“再说，按律，今日来的是序班，怎会有鸣赞的人。”

莫图满意地笑了，捏着她的手腕，将那手串套上：“很好。要是少些疑问，多些服从便更好了。”

入夜，锦初打起精神继续去伺药。彻辰房里又是那般几近无光的景态。脱于火厄之人，自是不喜烛光。

原本放在外室的两只烛灯，不知被谁挪回了里屋的桌上。锦初放下药箱，将它们挪去了昨日的位置。

彻辰只着里衣，沉默地坐着。

她如昨日一般，利落地擦药，留下新的药盒，便收拾好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句汉话。

“你推我出去看看月亮吧。”是彻辰那低沉闷哑的声音。

锦初整个人僵住了，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竟然，会讲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