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春深如酒，园中草长莺飞，垂柳拖烟。京中贵眷借着好景，在定海公府别业东园里开了场捶丸会。场边的高坡上，锦幄重重。

场中正击丸的，是陆昭华。“着！”只闻她轻喝一声，双臂用力，球杖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精准的击中了那木球。木球在草地上跳跃着，划过斜坡，最后慢悠悠的滚到了槐树下，可惜，离窝还差那么三寸。

“哎呀，可惜，真可惜！”旁边观战的几位贵女齐声叹道。

“许是姑奶奶久不活动筋骨，这力道稍欠，下一杆啊，定能入窝。”说话的是陆琮朔的妻子赵清卉。

“嫂嫂要不来一杆？”陆昭华横执手中的撺棒，递到她面前。

赵清卉连连摆手，拿起团扇掩笑：“今日我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同诸位夫人闲谈罢了。姑奶奶若得空，可否为郡王妃略作指点？少时便有对局，盼能博一份彩头。”

说话间，她便让出身位，立在前头的是刘梦妤，后头是个袅袅的小姑娘，正是沈锦初，握着杆杖怯怯地比划。

陆昭华让二人各打一杆看看。随即满意地朝着刘梦妤点了点头，先停在了锦安身后。

“握这儿。”她伸手捏住锦安执杖的手腕，将力道往下压，“腕子要活，要靠着送的巧劲。”

锦安试着挥了一下，丸子偏出老远，骨碌碌滚进花丛。

她讪讪要去捡，陆昭华却已先一步跨出，弯腰拾了丸，顺手在裙角擦了擦，丢回她脚边。锦安顿时窘迫难当。

刘梦妤见此，挨到陆昭华身侧，语气亲热：“陆家姑奶奶，少时对局，可否容我与你同队？我家锦安妹妹，原是不大擅此道。”

“郡王妃抬举了。这般捶丸对局，原该你们年岁相仿之人同玩，方才有趣。我若掺和进去，倒似倚长欺少。”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荣疏影。“郡王妃若志在夺魁，不妨问问武毅侯府四小姐。论捶丸之术，她乃是个中翘楚。”

刘梦妤顺着她所指望去。果真是将门之女，身姿飒爽，一杖挥落，那丸子贴地滚出丈余，稳稳落进穴中。她登时喜上眉梢，向陆昭华谢过，便快步奔了过去，独留锦安立在这旷地上。

“锦安？刘锦安？还是沈锦安？”陆昭华绕着锦安缓步转了一圈。“你是锦初的妹妹？”

“回陆家姑奶奶，正是。崔…崔锦初是我阿姐。”锦安捏紧了杆杖，小声回应。

“别害怕。”陆昭华抚着她的背脊，“不会便去找些喜欢的事做，勿要为了旁人委屈自己。”

“陆家姑奶奶，可我写过关牌，领了筹。”她眷恋地望了一眼刘梦妤。人家已与荣疏影一同操练上了。

“怕什么，要回来便是。”陆昭华见她慌得要掉眼泪，一把揽进怀里，三两句话便从那关牌处销了名。“行了，小丫头，自个儿找乐子去吧。”

她抬手驱走锦安。再往山头上的帷帐看去，见着定海国公夫人正与刘忠媛并坐幄中。

国公夫人一身缂丝襦裙，手里慢悠悠转着柄湘妃竹骨折扇：“这陆家姑奶奶，如今也是翻了身，平日请她赴宴比请菩萨还难。我早先便劝过荣老夫人，当年荣家削爵，本就该顺势作废那份婚书。偏荣家心慈，念着旧日情分执意迎娶。谁想竟是不能生育的，害得武毅侯蹉跎至今。唉，说来倒似天道不公。”

说罢，她唇角微勾，眼底漫起三分凉薄：“沈家夫人这招请君入瓮，果真是有门道。没想到那复成桥的，竟真能敲开陆家的门。”

刘忠媛随她的目光，含笑瞧着外头：“夫人过誉了。本是内宅秽事，偶窥秘隐，恰可一用。”

国公夫人收了眼，拈了颗蜜饯樱桃，又道：“倒是奇了，陆家行二的，个个都是情种。许家的消息可递到她手上？怎毫无动静。”

“前后一一透给她了。”刘忠媛恭敬奉上盏雨前茶。“只是许家这事牵连着她外祖，想来要在崔府内斟酌几日。说起许家当年旧事，妾身虽略有耳闻，却不明内里曲直利害，还望国公夫人赐教，免得错判关节。”

便是陆平侯爷尚在府中为二公子时，原属意永平伯府二小姐许若烟，末了却改弦更张，转而与成国公麾下汝阳伯府缔结婚约。许小姐一片痴心难断，终究入陆家为贵妾，谁知后来竟出了那桩祸事——误害府中嫡女，事发后畏罪携子投井，落得个凄惨结局。

国公夫人将茶盏往木案上一搁，话锋一转：“坡下那小姑娘，可是令爱？”

刘忠媛顺着她团扇扇尖望去，回廊边立着的正是沈锦初，当即颔首应是。

“瞧这年纪。夫人今日，可有相中哪一家军功子弟？”

刘忠媛敛住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场上击丸的一众少年，末了落定在晏骁身上。

国公夫人莞尔，拿团扇轻敲她手背，语似打趣：“夫人眼光倒是不俗。只是这孩子，乃是我左军府数一数二的。就是圣上，都看得紧呢。”

说罢她淡淡一笑，便将此事掀过，自顾捻起碟中蜜饯。刘忠媛只得勉强陪笑，不敢再提。

与此同时，崔宅内室药香袅袅。锦初伏在崔老夫人膝头，神色郁郁。

“我的乖孙，困在那会同馆，难得回府一趟。”崔老夫人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手接过崔权正方才取来的旧籍录，温声叹道，“就为你祖父笔下这两行记载，便蔫成这般模样？”

“祖母，若是口鼻涌出大量白沫痰涎，依此症候来看，陆家那位大小姐该是哮疾猝发，救治不及而亡，并非呛噎窒息。”

“此言差矣。”崔权正出言纠正，“吞食呛噎实为诱因。断作噎死虽不准确，却也并非毫无来由。”

锦初低声叹道：“本是一件意外，也难怪那许姨娘性子刚烈，竟携子投井。”

崔老夫人缓缓开口，一语点破内里利害：“傻孩子，内宅纷争，本就浸在冤屈苦水里。陆夫人亲女，因妾室喂糕饼出事；这许姨娘又本与陆老爷青梅竹马、原有婚约，那庶子素来得老爷偏爱。倘若她不带着孩儿赴死，留下这孤儿在深宅，往后能不能平安长大，原是难说。”

“我曾听陆家昭华姑娘提过：她幼时失母，便是陆平侯爷这亲女离世后，为解祝夫人失女之痛，安其心神，先肃远公才将她送到陆平侯爷家养的。”锦初起身，乖巧地坐在崔老夫人身侧替她摇扇：“孙女只是不大明白，这许家夫人为何此时找来，以重金要这去陆家接诊的旧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