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雀儿，嘴上不牢靠，上赶着去告知你。陆家闲事，你切莫多管。”崔老夫人轻拍她的手背。“虽过了三十年，这永平伯府在此事上是吃了硬亏的。女儿外孙这般走了。因着许二小姐的名声，许家儿孙一直难婚配。人死事结，如今想翻出来，应当是为了个公正。”
“今岁武官大举回京，我看未必简单。”崔权正抬眼看向锦初：“孙儿，你有医术，怀仁心，祖父放心。如今行走宫中高府内围，尽听不可尽信，尽记不可尽言，你可知？”
锦初颔首记下。
崔权正沉默了片刻，才将那册旧籍录，连同自袖口取出的一把长匙，一并推到她跟前：“这本，还有书房暗室里的那些，都交予你了。”
“老爷！”崔老夫人失声道，一手已按在锦初手背上，似要替她挡回去，“她还是个姑娘家……”
崔权正摇了摇头，手却没有收回。他看着孙女，眼底有不舍，更多的是一份认命的托付：“崔家知道的这些，总得有个妥当人记得。若牵涉冤屈，才不至于永远烂在土里。”
出了暖阁，锦初便立即回房写了封手书，送去了方知有处。
直到夏如通传，崔雀儿请她去相见。
他应是赶着从外头回来的，握着一沓医帖等在廊前，见锦初走出来，忙不迭跑上前去。“花了不少功夫，都寻来了。”
锦初接过，坐在栏杆上便翻看起来。“没惊动大哥吧？”
“那是自然。如今我掌几分生意，这般小事好办。”崔雀儿捏了捏袖管，抬手指向锦初摊开的医帖，“武毅侯府，连同侯府继夫人的娘家，自辽阳、威海两处递来京里的求医帖，求治两桩病症：一为臂疾，二是女子不孕。不知哪一桩才是故布疑阵。”
武毅侯荣家人丁素来单薄，已经历兄终弟及两代，陆昭华亦长久因无后备受折磨，遭人非议。锦初捏着这叠帖子，心底渐生寒意——无论哪一桩属实，皆是荣家衰颓之兆。
如今再将这拦医之责盖到陆彦钧头上，便是要教这两家恩断义绝，世代心存芥蒂。
见她愣神，崔雀儿又掏出一封密信摆到最前头。“这封是求祖母出诊的，你肯定猜不到是谁递来的。”
锦初赶忙拆开查阅，所述妇人姓名身份不同，但症状描述、约诊时间均与武毅侯府所出一致，落款的推介人竟是赵清卉。
“这靖朔侯世子妃本是宗室女，母家与皇后是远亲，知晓祖母的医术不稀奇。稀奇的便是，这等人物竟为武毅侯继夫人书信求医。有这封信在，祖母断不能袖手旁观。”崔雀儿一语道破。“那这唯一的坏人，便是黑心肝的肃远公府。”
“兄弟阋墙的戏码，有人喜闻乐见。”锦初将这手书折好，交还给崔雀儿。
此时的捶丸场上，春风掠过一丛海棠，几片花瓣轻轻沾在陆昭华的裙摆。
晏骁见她独自立在场边，当即搁下撺棒快步上前。“昭华姐，你既来了，怎不上场玩上一局？”
陆昭华下巴微扬，朝女眷那处示意：“你看场上这些人。荣家的，我去了便要吵架。许家的，几十年不与姓陆的说话了。成家的，旁人上赶着巴结。淳王家的郡王妃，我哪里敢赢她。我呀，在一旁看看就是。”
“捶丸而已，何须考虑这么多。你们女子，就是想得太多了。”晏骁摇头叹息。
“还有谁想得多？你这日日陪着的荣家姑娘？她家也是，自家兄嫂怎的都不管，天天赖在你头上。”陆昭华顺势发问。
晏骁凑到她耳边低语道：“昭华姐姐这是关心武毅侯？还是关心时樾？他们如今还顶在开原，战事将熄，最快也得六七月才能入京。”
“武毅侯与我何干。”昭华嫌弃地揉了揉鼻子，转向一边。
晏骁跟着她绕过去，轻轻按着她的小臂道：“昭华姐，这一仗甚是惨烈。荣家兄弟，可是拼了命的。”
“呵？哪一家上阵打仗不是以命相搏？难道你晏家不曾拼命？东海之下，埋着多少晏家叔伯！又或是我陆家惜力？现下在西陲，领两万孤军浴血死战的，难道不是陆家儿郎？”陆昭华气不打一处来，扯着晏骁的耳朵就是一阵数落。
“昭华姐，我当无此意。”晏骁横跨一步凑得更近些，“我只是听说了那求医帖之事。”
她往僻静处带了几步，抄起手嘟囔道：“说说看，什么求医帖。”
“前些日子，荣疏影忽然神神秘秘来问我，问我可与存仁堂相熟。她说存仁堂正犹豫要不要接她家的医帖，想问问该备何等厚礼，有没有门路得见主事之人。我与卢先生交情不深，本不愿掺和此事，打算举荐她另寻良医。谁知疏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说唯有这处主事人与肃远公有隙，才有胆量接下她家的帖子。”
“这般莫须有的罪名，也要往我头上扣？”陆昭华故作愕然。
“我本也是不信的。”晏骁忽然神色局促，“可疏影说，侯夫人的病症，必要请锦初的主母出山。”
昔年陆昭华在辽东遭的非人磨难，晏骁虽为男子，也有所耳闻。再看陆彦钧素来护短，若是纵着她向京里医馆施压，倒像是肃远公府会做出来的事。
陆昭华一声冷笑，抬手揪着晏骁的衣襟：“我陆昭华行得正，走得端。从不似那武毅侯府，总干些背后勾当。明日我便给她家送上百斤当归艾草，祝他早日得子。”
晏骁双手举高，昭华才放开他。
怕再惹昭华生气，他脚底抹油便要溜，立时被陆昭华揪着衣领拽回来。她远眺着这捶丸场，缓声问道：“这定海公何时与总宪都察院走得这般近了。”
晏骁眸底一闪，了然笑道：“刘家。是跟着淳王府的郡王妃一道来的。”
“淳王府。”陆昭华拍了拍晏骁的肩膀：“已经如此明目张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