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初与夏如面面相觑，遂起身回话。“请台吉息怒，民女不是有意违命的，实在是病人危急，脱不开身。不是刻意怠慢台吉的。若台吉要处罚，处罚我便是，我家婢女只是听命行事。”

对她一股脑地解释，彻辰全不在意。他幽幽地看着二人，缓缓吐出一句：“推我回房休息。”

锦初推着他回到房间，床上的被褥尚未动过。她不免心生讶异。总不至于是为了捉她在院子里呆了一夜吧。转念一想，应当是为了后日的谈判，自己真是倒霉撞上了他们秉烛商议。

轮辇、床榻、地台一应设计都是崔澹容帮着崔柏仁改过的，与存仁堂内崔澹容的房间相差无几，只是更大气豪华。锦初轻车熟路地拆了轮辇的扶手，与夏如一起扶着他的胳膊，将他挪到床上，安顿好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酣眠近午，直至侍女来敲门，提醒锦初该去侍药，她才撑着沉重的脑袋爬了起来。

彻辰这日穿了鲜亮的金色，又是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

待他喝完药以后，锦初站在身侧搓着手踌躇了半天，既不说话，也不离开。直到彻辰侧目看了她一眼，她才慌忙地跪下。

“站起来说话。”

“台吉，我今日有私事，需得出去两三个时辰。”锦初声音弱如蚊蝇。今日是约了陪元元去选备婚布帛的日子，如今她是瑞绫祥的地主，说好了要做东，送元元些贺礼的。

“何事？”

“挚友将行婚嫁，我往她处，相伴挑些裁衣锦缎。”锦初如实回答。

两人在风中沉默了良久，彻辰才微微颔首。锦初按捺住欣喜，退到廊下，见彻辰没有回头，才手舞足蹈地拉着夏如往会同馆大门去。

到瑞绫祥时，元元已经吃了一盏茶了。“我还以为，你今日来不了了。听说那彻辰台吉，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听你家之恒先生说的？”锦初兴致勃勃地坐下，澜儿立刻为她和夏如斟了一盏茶。

“怎么？传言竟不是真的？”元元有些好奇。

“也不算。冷僻高傲、心思不定，但我只负责他的汤药，偶尔做些膳食，这方面，倒是与我大哥有些相似。”锦初若有所思。

“这般位高权重之人，却身有残缺，心思最为阴晴不定。怜悯之心，便是另一种轻慢。肃王或许也是看上你常年与你大哥相处，熟悉禁忌，能待他与常人无异，才推举你去侍药的。”元元一副看破的表情。

“侍药最后都成了端茶倒水。”锦初无力地瘫在桌子上。

“那日日困扰的陈年腿疾也无恙？”元元随口追问道。

听到此处，锦初叹了一口气，将刚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怎的？治起来有困难？”元元见她面有忧愁，便多问一句。

她耍赖般地用发髻蹭着元元的肩头：“我不是故意要藏秘密，只是这彻辰的病情，我是一个字也不能泄露的。”

元元伸手抚着她的背心：“那我便不问了。你呀，就当多个新鲜经历。”

“你的锦缎挑得如何？有没有中意的？”锦初抬头望向元元。

元元抬手指向面前案几上堆成了一座小山的缎子：“托你崔大小姐的福气，掌柜的可是把压箱底的好货都搬上来了，真是挑花了眼。”

锦初半眯着眼，瞟了一眼案上的锦缎，大手一挥：“都拿走，记我账上。你喜欢的就自己用，余的就拿去赏人。这瑞绫祥你想搬什么就搬什么，我可是半个东家。”

元元还在迟疑，身后突然响起了方知有的声音：“锦初小姐出手这般厚赠，那我便代家中尚未过门的夫人，多谢小姐这份添妆之惠。”

未曾预料方知有此时进来，她吓得一激灵，赶紧结束腻歪，从椅子上弹起来，给他行礼。

今日约见这对准新婚夫妇，一来为送添妆贺礼，二来则为弄清许若烟携子投井之案宗。

方知有将卷宗摊在桌上，先指向顺天府尸格。这处本有小字，被朱笔抹去了，只留证

「母子相约共投井，一同溺亡，童身无损伤」。

接着，他将都察院御史现场监勘所存抄本摆出，其勘得：

妇人投井溺亡，两掌沾井壁青苔泥沙，口鼻有蕈沫。

所携庶子，亦生前入水溺死，然双掌洁净，甲缝无泥沙青苔。

剖腹视胃，童胃见草药残滓；妇人胃腑洁净，无药。

井边勘土，止存妇人足迹，无孩童独行足印。

二人体表，俱无殴伤、扼喉之痕。

“此卷足以证，原案母子相约同投一说，乃是虚饰。”元元一眼便识。

锦初摇头：“这尸证只能证明孩童并非自愿投井，但不能辨别，是许氏怕亲子受苦，自行下药；抑或是旁人伺机，在她投井后，下药加害。”

“锦初小姐说的极是。这两处尸格，连同大理寺一份存档，永平伯自己便能调看，是明面上的疑点。即便是算上崔老太爷手上那份旧籍录，最多只能将此翻为疑狱，不能直接坐实何人动手加害。知有也百思不得其解，许家欲在此事上做何文章。”

“疑窦渐蔓，风波放大，分明是有意要搅得陆府永无宁日。”元元撑着脑袋，“我自长辈处打听到，先肃远公会让昭华姐姐嫁入武毅侯府，与定海公一派联姻，便是替陆平侯爷偿还人情。”

陆彦钧是在此事后才出生的。本是为了延嗣才有的儿子，相看两厌的夫妻间只剩一层薄如蝉翼的体面，哪里会真心疼惜他。若不是先肃远公对他悉心教导、视若亲子，本就不会有今日的他。

锦初深叹：“父子离心。倘若此番祸事，目标本就是陆家内宅，许家连祖父留下的半页手书都不惜以千金求取，背后定藏后手。”

方知有点头：“既如此，我便再深查。若有消息，我再告知你。”

他旋即话锋一转，“此外，我也有件事，需得小姐帮忙。”

他从袖间抽出一个纸条，递到锦初手上：“此事你知我知，阅后即焚。”

待他与元元走后，锦初才打开手中的信笺，方知有写着：

肃远公与我，勘一隐事于幽微，烦托小姐，默察鄂尔拜与刘则往来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