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爪这种东西,宋三娘是吃过的。
用上特调的醇厚卤汁,沉淀久的老卤最香,再把鸡爪放进去,用小火慢卤,火关了再浸泡些时辰。
老卤的浓香便浸入了鸡爪的每一处,丝丝入扣。
尝过一次便时常惦记于心。
宋三娘也是极喜欢这种味道的,但在外面聚餐却甚少吃。
这东西不像虾,还可以请别人代劳,要吃就只得自己亲自上阵。
用嘴巴包住鸡爪,牙齿在里面切磋琢磨,费好一番功夫,方能把皮肉剥离脱骨,但每次总难免有肉扒在上面,弃之可惜。
可真要与它较劲,牙齿与皮肉相撕,舌头共骨头相抵,贝齿变獠牙,面目狰狞,看上去颇不雅观。
再加上年纪大了,牙齿比不得年轻时候紧凑,吃完以后总有一两根鸡筋卡在齿缝,难受极了。
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拿剔牙杖去掏,即便拿袖子挡着,也颇为不雅,更难受的是掏错位置,力气使大了,满嘴是血,甚为可怖。
是以宋三娘虽喜欢这种味道,却甚少在人前吃,一个人的时候偶尔请下人买来当零嘴。
要把鸡爪完完整整地脱骨,而不伤其皮肉,不紧费力,而且费心,想也知道是门极细的功夫。
怪不得方才点菜时,瞧见这无骨凤爪价格竟高过了双椒牛肉。
眼前的无骨凤爪本为白色,经过火锅煮制后稍微染上了点红,比起才上桌时小了点,可能是煮缩水了,微微向内蜷缩。
宋三娘小心翼翼地低头,轻轻地搭着边咬了一口。
无骨鸡爪没有骨头,再经过一番煮制,吃进嘴里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软糯。
可是这种软并不是肥肉那种油塌塌的、吃多了有点恶心的软,鸡爪虽软,可是软而不塌。
细细品来,或许有里面那层筋的缘故。
隔着皮肉咀嚼,依然能感受到里面鸡筋的存在感,弹性十足,一下嚼不烂,颇有韧劲。
兼之鸡爪已经脱了骨,不需要食客再费劲用牙齿去跟鸡爪搏斗,鸡筋在齿沿摩擦,不会轻易卡到齿缝。
说实话,宋三娘吃鸡爪,最喜欢的便是鸡筋的部分,可从前嫌卡牙齿难受,这会儿却得了方便。
除了鸡筋,她最喜欢的便是鸡爪的脆骨。
脆骨不像其他骨头那么硬,不能下食。一口下去,便发出一道清脆的“嘎嘣”声,不似皮肉的软、也不似鸡筋的韧,嚼起来干脆利落。
宋三娘慢慢咀嚼、慢慢品味。
无骨凤爪煮得非常入味,浑身由外到里染上了牛油火锅的味道,可细品下来,可以感到其深处还藏着另一种味道。
恰巧小玉路过,宋三娘便叫住她。
“你们这无骨凤爪,可是提前卤过的?”
小玉一脸惊喜,连连点头道:“是呀,您吃出来了?!”
宋三娘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点头。
在层层浓郁芳香的深处,还有一股细微的卤味令人无法忽视。
小玉脸上一片喜色,连连道:“如果东家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宋三娘也很开心,为的是如此用心。
宋三娘一边吃,细细地品味其中滋味,一边随意打量周围人用餐的景致。
店内大堂设有许多桌子,每个桌子不一般大。
如她现在所落座的,是最小的桌子,最多可容纳四人挤着坐下。
一两个人坐着便很宽裕了。
最大的圆桌,围着可坐下九、十人,看着像是一大家子团圆聚餐,你一言我一语,你一筷子我一筷子。中间必定有个人站着,年龄不老不幼,一会儿问老人这个可以吃吗,得到首肯便夹到老人碗里,一会儿又问身边坐着的小孩儿想吃什么,一双筷子任蓬头稚子指挥。
锅里蒸腾的白气模糊了每个人的面目,却盖不住脸上的喜气。
其余的桌子有大有小,坐的人数也不同,可他们脸上的笑容却是一样的真心实意。
宋三娘喜欢品味美食,也喜欢品味人们从美食中获得的快乐。
人生道路既阻且长,若非这一餐一饭,又怎能支撑下去呢?
目光正逡巡着,忽然四目相对。
原来是方才同她分享糕点的妇人,身边坐了一个小男孩。
宋三娘抿了抿唇,两人相视一笑。
妇人坐得不远,桌上也摆了满满当当的餐盘,看上去柔弱的妇人和年龄尚幼的男孩,竟然点了一个红锅。
许是掐着时间在等什么,妇人忽然拿出手帕,包住面前的手柄。
往上一提,原来手柄下面连接的是一把漏勺,不知道漏勺里面装的是什么。
妇人将它提到男孩面前的油碟上方,位置不高。
手握住手柄轻轻一夹,底下的漏勺竟然便自中线往两边分开,里面装的东西自然就落在了男孩碗里。
好巧妙的设计。宋三娘心中忍不住暗暗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