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陈令仪哽了哽,"此一时彼一时——"
"学生知道,陈先生是想说,先帝继位时已经有了一班老臣辅佐,又在东宫做了十年太子,根基深厚,故而出身之事无人计较。可长平王不同,他既无东宫之资,又无朝中班底,若再被人拿生母出身说事,便越发艰难了——可是,陈先生,成王难道就有班底么?成王在工部挂了个虚衔,十年不曾上过一天朝,他的根基又在哪里?"
陈令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藏海不紧不慢地续道:"再退一步说,祖宗礼法,立嗣以嫡,无嫡立长。长平王虽年少,却是仁宗皇帝亲子,德胜帝同父异母的亲弟。若论血脉之亲,满宗室找不出比他更近的。而肃王、成王乃至其他几位宗室,无论拥立谁,都免不了被人拿'庶出'、'旁支'做文章。届时朝中派系纷争,各拥其主,互不相让,闹出些不可收拾的局面来,恐怕不是侯爷愿意看到的。"
他停了一停,抬眼望着平津候,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学生斗胆说一句——唯有长平王,是礼法上无可辩驳的第一顺位。舒太妃出身再低,也改不了长平王是仁宗皇帝亲生子的事实。言官们口舌再利,也不敢明着违逆祖制。只要有人率先站出来拥立长平王,占了'正名'二字的大义,那些观望的人,自然会顺着台阶走下来。"
厅里彻底没了声音。张伯庸捋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陈令仪垂着眼皮不再开口,几个幕僚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驳得上来。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呜呜地卷过檐角,将槅扇上糊的明纸吹得微微鼓动,烛火跟着晃了几晃,满室人影也跟着摇了几摇。
平津候盯着藏海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他忽然想起了半年前,江南乡试的榜文送进府里来,他随手翻了一翻,看到"藏海"二字列在解元之位,便叫人去打听此人的来历。回话说是一个寒门子弟,父母双亡,独自进京赶考,租住在城南一条巷子里,平日里靠替人抄书度日。他当时也不过是起了惜才之心,把人招进府来做了个门客,每月给几两银子,供一日两餐,权当积些善缘。
谁能想到,这个寒门解元,如今竟安安稳稳地坐在他面前,三言两语就把满厅老成谋国之士驳得哑口无言。看来扶植他当自己的门生,还是很有先见之明,否则他这样人才,若在别处平步青云,真是可惜了。
"好。"平津候缓缓点头,拇指在和田玉上重重按了一下,"你说得有理。明日早朝,我便上书奏请迎长平王回京继位。只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里的审视又沉了几分,"长平王年幼,骤然登基,身边总得有几个妥当人照应。御书房、南书房这些地方,都得重新安插人手。我思来想去,你才学足够,又通晓经史,去南书房打杂,有机会接近幼帝,给他讲几卷书,应当做得来。"
藏海的心口猛地一缩。
南书房。那是天子读书习字的地方,离御案不过一墙之隔。十年前那个霜降日的夜里,他躲在蒯家老宅后院柴房的地窖中,从木板缝隙里看见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父亲蒯铎那时在江宁府城外置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宅子,种花养鱼,教几个蒙童读《千字文》,日子过得恬淡安静。他记得那天傍晚父亲坐在廊下剥橘子,母亲在屋里给他和妹妹裁冬衣,暖黄的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家里那条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然后马蹄声踏碎了夜色。
他在地窖里躲了整整一夜,听着上面的喊杀声、哭叫声、器物碎裂声,一声一声地数。数到天亮的时候,声音终于停了。他从地窖里爬出来,眼前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小伙伴狗剩替他赴死,给拧断了脖子,横梁砸下来,尸体面目全非,父母和妹妹……他找遍了每一寸灰烬,什么都没有留下。黄狗也不见了。
那年狗剩也不过是个总角小儿,连个正经名字都还没起,却已经知道舍身取义,自认是蒯铎的儿子,向师父师娘还了养育之恩。
藏海在废墟里跪了三天,把能辨认的骨骸一块一块收拢起来,用父亲生前最爱的那匹蓝印花布裹了,葬在院子后面的老槐树下。他拿走了父亲书案上那半枚碎玉——原本是一整块羊脂白玉佩,父亲戴了二十年,那天夜里一场大火只剩下这一小片,他把那半枚碎玉贴身藏好,然后被闻讯赶来的恩公所救。
恩公自称是父亲在钦天监的同僚,此案牵连众多,恩公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为他另寻了栖身之所,找来师父悉心教导,并让其改名换姓,隐在他乡。藏海如今蛰伏多年,便是为了有朝一日报仇雪恨,以告蒯家十几口人命的在天之灵。
后来他也去看过官府的告示,县太爷打发了一个师爷来看了看,回去禀报说"遭了匪患,阖家尽殁",便结了案。
他在县衙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份结案文书上的朱红大印,忽然想起父亲在钦天监当值,当夜突然回家,神色慌张要带着全家跑路。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没来得及跑,那场火便来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父亲在钦天监当差,为皇陵选址时发现了重大的秘密,师父说那是前朝留下的宝藏,得之不仅富可敌国,甚至有撼动朝野的力量。当时不过一个普通武将的庄芦隐太想得到这宝藏了,可是父亲宁死不屈,才招致灭门惨案。
十年生死两茫茫,如今侯府金碧辉煌,父母连个正经坟头都不曾留下,藏海手中握着那枚碎玉,无时无刻不想着复仇。杀死眼前人,啖其肉,寝其皮。
"学生叩谢侯爷抬举。"他俯下身去,额头触在微凉的金砖地面上,声音谦恭温顺,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只是学生年轻识浅,恐辜负侯爷厚望——"
"你的才学,我信得过。"平津候摆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折子递上去,后日吏部的调令就能下来。你回去收拾收拾,把手上那些往来文书交接清楚,等宫里传召就是。"
"是。"藏海又叩了一次首,才慢慢直起身来。
这一次抬头的时候,他对上了平津候的目光。那双历经三朝的眼睛里有满意,有赞许,也有一种上位者惯常的、漫不经心的掌控——在他眼里,藏海不过是一枚趁手的棋子,用得好了就往前推一推,用得不好便收回来弃掉。藏海朝他弯了弯嘴角,露出那个极淡的笑容来,眼底映着摇曳的烛火,暖融融一片,看不出任何别的颜色。
平津候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门客们陆续起身,鱼贯而出。张伯庸经过藏海身边时顿了半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陈令仪走在前面,袍角甩得呼呼作响,显然心里还有些不服。藏海落在最后,跨出门槛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冰冷的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檐下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光晕一晃一晃地洒在青石甬道上。藏海拢了拢衣襟,抬头望了一眼天。腊月的夜空澄澈如洗,满天星斗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冷得像碎了满地的冰碴子。他在甬道上站了片刻,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两下,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钻上来的。
然后他低下头,把袖中那半枚碎玉重新塞进贴身的荷包里,抬脚往自己住的那间厢房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甬道上轻轻回响,一声接着一声,稳稳当当,不急不缓。